“我知道。”
钱承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今日之后,钱家或许再无宁日。”
“今日之后,我这个钱家长子,或许会被人骂成不孝,骂成借父丧邀名,骂成疯子。”
他惨然一笑。
“可若我今日还闭嘴,那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才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翻开册页,高声读了出来:
“永和三年!”
“盛州七间书院联名上书,请重查漕运贪腐大案!”
“后七院百余名大儒、教习,皆被扣上‘煽动士子、意图谋反’的罪名,悉数流放!”
声音落地,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嗡地一声,议论声四起。
“永和七年!”
钱承礼声音未停,继续读道:
“西南大旱,朝廷拨付三十万两赈灾白银!”
“账面上花团锦簇,实则运抵灾区的,不足七万!”
“那凭空消失的二十三万两,换来的,是西南三省易子而食的累累白骨!!”
风雪里,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
钱承礼的声音越来越高。
“永和九年!漕粮转运,连失官船十二艘!”
“折子上的批复是‘风浪掀沉’!”
“可实际上,这十二艘满载江南膏血的官粮,趁着夜色,全部改道,驶入了刘正风的私家粮仓!!”
字字皆血!
句句皆冤!
他每读一句,风雪中的人群便沉一分。
每读一句,韩崇礼的脸,就白一分。
刑凳上的沈怀璧,眼泪几乎是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老师临终前,为什么会在纸上写满那刺眼的四个字——
悔不当初!
原来,老师心头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原来,老师一直都知道,二十年前那桩漕运旧案,根本就不是一纸结案能盖住的。
那是一张网。
一张从朝堂、士林、书院、地方,一路兜下来的大网。
而老师,也被那张网困在了里面。
只是,谁也不知道,老师在这张网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会让他写下那痛彻心扉的四个字……
“住口——!!!”
韩崇礼绷不住了,指着钱承礼怒道,
“钱承礼!你父亲去世不久,本官念你心神失常,不与你计较!”
“但你当众疯疯语,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猛地转头,冲着周围禁军怒吼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拿人!”
然而。
风雪里一片死寂。
数十名持刀禁军站在原地,半步都没动。
韩崇礼脸色一僵,一把揪住那名禁军百户的衣领:
“本官让你拿人!你聋了吗?!”
那名百户转过头,冷冷看着他。
“韩大人。”
“您刚才教训沈解元的时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登闻鼓前,无旨不得动手。”
“规矩,就是规矩。”
韩崇礼表情一窒。
钱承礼抱着那本旧册,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韩崇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钱承礼!你到底想做什么?就凭一本册子,你也敢诬陷当朝重臣?!”
钱承礼停了下来,摇摇头。
“沈怀璧告地是刘正风。”
“而我要告的,不是他。”
“我告的是另一桩案。”
他双手捧册,高举过顶:
“我告二十年前漕运旧案——”
“构陷忠良!!”
“屠戮士林!!”
“请——天——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