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攥着窝头,胡须在热气中颤抖,大口吞咽着,滚烫的汤汁顺着他花白的胡髭滴落在衣襟上,他却连抬手去拂的心思都没有,只顾拼命咀嚼。
“香……当真是香彻肺腑……”
李若谷则还端着三分朝廷重臣的架子,小口细嚼,可嚼着嚼着,那架子便自行塌了。
他捧着陶碗,一边用筷子将油豆腐塞进嘴里,一边喃喃哽咽:
“老夫锦衣玉食六十载……自命清贵,吃遍八方珍馐……今日方知,这大锅翻滚的油盐粗食……竟胜过盛州琼筵万千……”
至于周围那些原本暗自腹诽“粗鄙不堪”的六部大员们,此时更是形象全无。
工部侍郎原本只夹了一小片白菜叶试图应付,然而当那浓郁的猪油荤香与面香在舌尖彻底融化的刹那,脑子里那点圣贤清谈与规矩体统瞬间全都去他娘的了!
“大娘!可再与老夫添几块油渣?!”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端着大碗跌跌撞撞奔向大铁锅,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矜持模样?
这一嗓子吼出去,满棚的垦区汉子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说啥来着!”
先前那个拍过赵珩肩膀的膀大腰圆的汉子,端着钵子凑了过来,冲着工部侍郎挤眉弄眼,
“老先生,看着细皮嫩肉,胃口倒是不孬!行,是条吃得了糙饭的老汉!”
又扭头冲赵珩咧嘴:
“后生,你那几个同伴都不孬!比头一回进来那些书生强多了,上个月来了几个逃难的秀才,闻见油渣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钵子里掉,饭都吃不成!”
满棚又是一阵大笑。
赵珩也跟着笑,眼泪同样止不住。
秀才……
在旧州县,读过书的、识得字的,尚且如此。
那些不识字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死的时候,可曾有谁,坐在他们身边,陪着吃过一顿饭?
午后的微风穿堂而过,吹得棚顶白汽四散。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赵珩手中那只硕大的黑陶深盆,已被吃得干干净净。天子甚至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盆底的油花。
这一舔,若是让盛州的史官瞧见,怕是要提笔踌躇三天,不知该不该写进起居注。
“啪。”
赵珩将空陶盆稳稳放在桌上。
那一股自腹内升腾而起的暖意,正顺着浑身经络汹涌奔流,原本微服颠簸大半日的乏力与虚汗荡然无存。
四肢百骸之间,竟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了些许油渍的布袍,又看了看身侧一个个吃得面红耳赤的老臣,目光,投向了大棚之外:
在那里,成百上千名吃饱喝足的军垦汉子正抹着嘴,互相拍打着肩膀,粗声大笑着抄起精铁大锹,迈向远方的田野!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老师说的,人如熔炉,食如薪炭。
原来这一仓仓金麦、一条条水渠、一里里铁轨,不是律令逼出来的,不是鞭子抽出来的,是从这一口口滚烫的大铁锅里,一碗碗带油渣的烩菜里,一勺一勺,烧出来的!
朕的金銮殿上,跪着满朝文武,也烧不出一寸铁轨。
朕的深宫大内,摆着三百道御膳,也暖不热一个流民的肚皮。
而这泥滩上的大铁锅……
烧出了八里干渠!
烧出了百万人的砖瓦房!
烧出了一支能扛起千斤重轨的大军!!
良久。
赵珩迎着扑面而来的滚滚长风,眼含热泪,放声大笑!
“人如熔炉……食如薪炭……”
“好一个食如薪炭!!”
笑声在大棚上空轰然震荡。
端着钵子的垦区汉子们纷纷抬头,只当这位细皮嫩肉的白面后生是吃高兴了,哄笑着鼓起掌来。
“吃好了就常来!”
胖大娘拿铁勺敲着锅沿,扯着嗓子喊,
“咱这大食堂,天天都开火,顿顿都有油渣!”
“一定常来。”
赵珩回头,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