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主簿来请安,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老大人眼下两团青黑,跟让谁捶了似的,可腰板挺得笔直,官袍上的靛青补丁熨得平平整整,那补丁边角,明显是新掐过线的,针脚细密,一夜的功夫全花在这块补丁上了。
“老大人,您这一夜……”
“睡得好得很。”
秦明德端起粥碗,眼皮都不抬,“一觉到天亮。”
主簿:“……”
主簿熟读上官,心说这一觉怕是躺着核了一夜的账。
可他不敢说,只小声问了句:“那今日各司……”
“对了,”老头儿放下碗,抹了把嘴,“传话下去,今日起,府衙上下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粮仓照常晾晒,学塾照常开课,铁匠铺照常打铁,谁敢停下活计迎驾,老夫先停了他的俸!”
“陛下要看真真的?”
他背着手,大步往府衙门口走,晨光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
“那老夫,就让他看个够。”
只是走到门槛的时候,老头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整了整那块熨得平平整整的靛青补丁,又抬手,把花白的胡子捋顺了。
腰杆,往上挺了挺。
这才一步跨出门槛,迎着满天晨光去了。
……
一连几日,秦明德都吃不好,睡不好。
倒不是又起夜了。
是御驾,压根儿就没影儿。
驿报上说得明明白白,天子御驾已出井陉,直奔青州。
按脚程算,快则五日,慢则七日,怎么也该到了。
可老头儿连着四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坐着轿子赶到青州城外十里的大驿站,翘着脖子,从辰时等到酉时。
等到日头落山,官道上除了运砖的牛车,就是贩货的骡队。
别说龙旗,连块像样的仪仗牌都没瞧见。
第二天他还闹了个大乌龙。
午后官道尽头烟尘滚滚,旌旗招展,老头儿激动得差点从驿站门槛上栽出去,袍子下摆都来不及撩,一路小跑到道旁躬身迎候。
结果走近了一瞧。
是南边来的商队,货主嫌商队旗帜旧了不气派,去年新置了一批杏黄大旗,招摇过市。
满队伙计瞧见道旁一个老头儿对着他们躬身作揖,一个个面面相觑,掌柜的还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老丈,可是要搭车?”
秦明德那张老脸,顿时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回去的路上,轿子里死一般安静。
轿夫们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嘀咕:
“……杏黄旗,他娘的,杏黄旗也敢乱用,回头得让商税房敲打敲打……”
到了第四天,问驿站驿丞,驿丞两手一摊:
“回老大人,上头没递牌子,小的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问沿途州县?没递。
问沿途关卡?没动静。
得,堂堂知府大人,成了望夫石。
夜里回去,老头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自己开解自己了。
罢了罢了。
陛下有旨,不许清道,不许粉饰。
那御驾走得不快,倒也在理。
兴许是陛下当真要一路看过去,看的是“真真的”,那便急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
秦明德索性和主簿两人,在驿站外头的茶摊里喝起粗茶来了。
这茶摊是驿道边上的老摊子,秦明德对这里可太熟悉了。
当年这里还没有驿站、也不是官道的时候,他就在这里稀里糊涂遇刺,后来被林川给救了。
也就是那一回,他把自己闺女给搭出去了。
结果换回来个护国公女婿……
这买卖,怎么说呢?
值是大值,就是每次路过,总让人有些唏嘘。
茶摊现在已经今非昔比。
卖的还是粗茶淡饭,可桌子却有二十多张,热闹得很。
南来北往的商队、脚夫、赶考的书生,路过都要歇歇脚,喝碗粗茶,就两张胡饼。
老头儿头戴斗笠,一身布袍,往角落里一坐,活像个等着接货的老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