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声更大了。
这人高马大的虬髯壮汉,正是当值的武总旗。
铁林军的老兵,胸口在石门关打铁鹞子时受过伤,被马蹄踏断了三根肋骨,愣是单手拎着刀,把那铁鹞子百夫长从马背上薅了下来。
伤好之后,留下了病根,从军伍退了下来。
谷口哨卡这一亩三分地,就是他的衙门。
手底下几十号战兵,个个服他。
新兵蛋子头一天进哨卡,老卒只教一句话:
犯什么事都行,别犯武总旗眼前,也别说武总旗怕老婆。
在铁林谷的军功簿上,“武总旗”三个字后头,挂着一行小字:
石门关之战,生擒铁鹞子百夫长一名。
这等狠人,在谷外百姓嘴里,却只有两个响当当的名号——
小武哥。
以及,搓衣板战神。
……
在他身后,跟着得意洋洋的秦明德。
老头儿背着双手,八字步迈得四平八稳,一双老眼滴溜溜地钉在那辆青篷马车上,生怕到手的熟鸭子扑棱一下飞了。
瘟神们呐。
让你们再蹦跶!
方才在马车里,任凭你们一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国士无双,什么兵法精妙,老夫差点没被你们的迷魂汤灌晕过去。
如今到了老夫的地界,还不老老实实接受盘问?
武总旗这双眼,那可是跟着老子女婿当年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别看他跟街坊大娘有说有笑,那是他心情好。
真到了验人的时候,铁林军的老规矩:问籍贯、问来路、问事由,三问之下,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什么王侯爪牙、朝中探子,到了他跟前,一炷香之内,剥得你们连裤裆里的秘密都藏不住!
到时候,不管你们背后是哪一房王侯宗室,都得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秦明德越想越美,连腹稿都打好了。
待会儿把这帮人扣下来,先审谁?头一个,就审那个娘娘腔的小白脸书童!
再审那青衫小公子……
嗯,那个得客气点,毕竟是疑似宗亲,得讲体面,得倒杯茶,先礼后兵嘛。
老夫秦明德,如今可是有身份的人。
……
车厢里。
徐文彦掀着帘角,看着远处走来的那一队战兵。
“东家,这位总旗不简单啊。”
李若谷也点点头:“瞧他走路那架势,跟护国公身边那些杀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种人,放眼盛州禁军,怕是都挑不出十个人来。
赵珩的目光落在那道虬髯身影上,眼中笑意渐深。
这就是老师带出来的兵。
再糙的汉子,再野的性子,骨子里那份章法与分寸,是拿命喂出来的。
……
车外,武总旗脸上那几分被大娘揭老底的恼意,在走近马车时,收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车夫、护卫身上一寸寸碾过去。
那几个骑在马上的护卫,周身的杀伐气几乎不加掩饰,手都搭在刀桥上,位置不高不低,正好是一俯身就能拔刀的地方。
再看那辆车。
青布油皮裹着,车辕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浆,瞧着寒酸。
可那几匹拉车的马,胸阔臀圆,蹄碗周正,一见便知是日日精料伺候的好马,寻常商队哪舍得这么糟践。
破车,好马,死士。
武总旗在行伍里滚了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这几个护卫,个个手上都沾过血。
而且不是寻常江湖好汉那种打架斗殴沾的血。
江湖人的杀气是散的,飘的。
这几个人的杀气是收着的,沉在骨头里。
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几根桩。
无论周围车马如何喧闹,百姓如何走动,他们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这辆马车。
武总旗的眉头,缓缓拧紧了。
这是秦大人口中,来自盛州的探子?
他们敢这么明晃晃地来铁林谷?
可疑归可疑。
周围排队的车马太多,人流一直没断。
挑担的、赶车的、牵牲口的,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若在这里直接翻脸,刀兵一动,半条道的商队都得遭殃。
铁林谷最重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