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座铁林新城,竟把法度活成了日子。
车厢里,李若谷掀着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百姓怕官,却不恨官;敬官,却不跪官……”
老臣喃喃道,“老夫读了六十年圣贤书,今日在一座不存在的城里,看见了。”
徐文彦也长叹一声:“尧舜之治,不过如此啊……”
十二铁卫在前开道。
陈远山始终勒马缓行,与赵珩并辔,不远不近,正好一个马头的距离。
沿途战兵见了,纷纷肃立行礼,甲叶铿锵;
而街边商贩和百姓远远瞧见那半张狰狞伤疤的脸,非但不怕,反倒纷纷停下车担拱手。
“陈院长好!”
“陈院长,俺家小子前阵子在训练营又考了个甲等!”
“陈院长,新出锅的烧饼,老五的手艺,要不要尝尝?”
陈远山只是微微颔首,不苟笑。
“陈将军。”
赵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浪,
“这里便是铁林谷?怎么不见谷呢?”
“这只是外城。”
“外城?!”赵珩差点从马上栽下去,“那谷在何处?”
陈远山抬起马鞭,遥遥指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真正的铁林谷在那里,如今是内城了。”
“原本的堡楼、码头、湖区,连同谷内十里,尽数划归军事禁区,外人禁入。”
“内城原有住户,也都迁到了外城新居,每户一楼一铺面。”
“每户?”赵珩惊道。
“七成以上吧。”
陈远山答道,“铁林谷有一套奖惩章程,除了平日积攒的工分,还有创新榜、功劳簿、立功榜,综合评定……大概有七八成分了铺子,剩下不到三成,两年内也会分到。”
赵珩攥紧了缰绳,心潮澎湃。
大乾两京夸富,说的不过是良田千顷、屋宇连云,那都是极少数人的富贵。
可这里,是给百姓分一栋楼!
而且是把整座城,分给了百姓。
他忽然想起曾经和林川在御书房的一次深夜论道。
彼时他刚登基不久,意气风发。
满朝文武皆与他说,江山是赵氏基业,万民是陛下子民,王朝存续,便是家国太平。
唯独老师,彼时忽然抛来一个诘问——何为家国?
那时的赵珩,理所当然地回答:
君为家,朝为国,江山社稷,尽归王朝。
天下是王朝的天下,百姓是王朝的附庸。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可此刻,看着铁林外城烟火繁盛、百姓立身有根、法度入骨入俗的模样,赵珩脑中轰然一响。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老师当初为何问这个问题……
这世间千百年来,从来没有真正的家国。
一朝覆灭,姓氏更迭,王朝便烟消云散。
可土地仍在,百姓仍在,烟火仍在。
大乾的文武百官、包括曾经的自己,终生信奉的,不过是一姓之私。
君王守的是皇权社稷,世家保的是门第荣华,所有人都在榨取万民供养王朝。
可老师在这里,造了一座不属于帝王、只属于百姓的城。
这一刻,赵珩心底,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战栗。
大乾坐拥万里河山,看似鼎盛,实则无根。
铁林谷无朝廷、无帝权,却让万民安居、百业兴盛。
而这,才是真正的家国根基!
前方路口,一队背着木尺、捧着算板的少年结伴走过,依旧唱着那首歌谣。
清亮的声音随风飘来:
“算学天地宽,格物万事明。”
“巧手造器物,勤者得安生……”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