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魁起家的老班底,冲在前头的都是闽南蜈蚣船与双桅鸟船,两舷各配十二支长橹。这种船吃水浅,在深海跑不远,可在这近海浪涌里,比游鱼还滑溜!”
罗千帆放下千里镜。
“传令各船,收硬帆,降半挂!”
“按照计划,各船摆出慌乱态势!”
“敌军主力没有围上来之前,不得使用风雷炮和火枪,违者斩!”
旗牌官领命离开。
随后,号旗翻飞,各船桅顶的令旗一面接一面变换。
……
先说缀在两翼那六艘护航的战船。
船是广州水师巡防营的旧船,人也是巡防营的兵马。
船是用了十几年的老家伙,船底的藤壶刮了一层又一层,帆面上补丁摞着补丁,远远望去,活像六条在海上讨生活的老黄牛。
船头上,巡防营千户马德财抱着桅杆,脸已经绿得跟船底的海苔一个颜色了。
出港前,上头给他的军令只有一句话:
若遇到大股海盗,接战旗起,你部即刻落半帆,往西北浅水区退,退得越难看越好。
“跑还要跑得难看……”
马德财欲哭无泪,“这哪还用吩咐啊,本来就跑得难看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跑得难看,要怎么个难看法?
是帆降一半留一半?
是舵往左打偏偏船往右歪?
还是船头浪里一磕、兵丁抱头乱窜?
得,全都办了。
不为别的,实在是驾轻就熟。
马德财想不明白。
六艘战船护卫四十艘粮船,本来就捉襟见肘,可为何看到海盗,还要全部撤离?
难道这十万石粮……
是上头送给海盗的?
他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话从脑子里撵出去。
不敢想。
官场上混了半辈子,马德财最明白一个理儿: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有些令,照办不照问。
上头让跑,那就跑。
往哪儿跑?西北浅水区。
多难看算难看?难看到海盗看了都想给他发赏钱。
放眼望去,船上的兵,个个面如土色。
也难怪。
这帮兵平日里在近海缉个私、捞个沉船,撑死了跟走私贩子对射两箭。
如今看到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海盗船,两股战战也是真情实感,半点不作伪。
桅杆底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水勇正扒着船舷哭嚎:
“我的娘诶——哪辈子造的孽,跑这么大老远的海,给海盗送菜来了——”
旁边一个刚补进营的新兵蛋子,都吓尿了,把马德财看得直皱眉。
“他妈的往海里尿!”
马德财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缆绳攥住了!掉海里喂鲨鱼,哭都没地方哭去!”
骂归骂,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兵怂,好啊。
兵怂,跑起来才像真的。
他嘴上骂着兵怂,心里却庆幸这些兵怂得恰到好处——若手下个个都是亡命徒,军令让他演溃逃,那才真叫演不像。
要论逃跑,还得是巡防营的兵,专业对口,祖传手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