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四十艘粮船上,已经乱起来了。
甲板上乱作一团,粮包东倒西歪,缆绳滚了一地,押粮的官军抱着木盾堵舷侧,一箱箱用厚油布裹了三层的物件往粮垛深处塞,有人还摔上一跤,骂骂咧咧。
巡防营的慌是真慌。
而这福船上的乱,却是安排好的乱。
大船笨拙地抢风,笨拙地转舷,笨拙地卡进浪窝子里。
一整支船队,从上到下,演出了一场原汁原味、童叟无欺的海上大溃逃。
南宫珏要的,恰恰就是这份真情实感。
九真一假,方为杀局。
海盗的眼睛,是几十年在刀口上舔血磨出来的。
装出来的怯,他们一眼就能看穿;
可这巡防营的“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做不得半点假。
真的是巡防营的“怕”,而假的,则是粮船的“乱”。
真怕护着假乱,假乱裹着真杀机。
马德财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跑。
只是跑出几里后,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海雾茫茫,浪头翻滚,那四十艘笨重的粮船还卡在下风口,像一群肥羊,正朝着东南方压过来的黑鲨群,晃晃悠悠地敞开了肚皮。
也不知怎么的,马德财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把这点古怪的心思压了下去,扭头继续抱紧了他的桅杆。
跑吧。
上头让跑,跑就是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他马德财,只管跑得难看。
……
海面上,大自然开始用风向与水流,展现它的绝对统治力。
这四十艘大船,都是肚大腰圆的沙船与大福船,满载十万石粮草后,船底吃水极深。
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这种重载大船连调整风帆的角度都极其迟钝。
一名水手拉动升降索,往往需要四五名壮汉合力喊号;转一个舷角,得在大浪中漂荡数十丈。
当然,这一回,罗千帆下达的指令,把这份迟钝放大了整整数倍。
此刻,在海盗的视线里。
前方那支庞大的粮船队开始露出了破绽。
原本整齐的双列纵队,在发现海盗快船逼近后,显得惊慌失措。
牵头的几艘福船仓促想要抢风调戗,把船头转向东南,好借着风势往泉州方向逃。
可重载之下帆面受力不均,船身在涌浪里瞬间侧倾,险些横风受浪,甲板上的缆绳、杂物滚落一地。
转舷未成,反倒把自己卡在了下风头的浪窝子里,进退两难。
和陆战不同,海战里,最要命的可不是刀,而是风位。
上风压下风,如狼驱羊。
此刻这群羊,本来就在下风口,可偏偏慌乱之中,自己把自己赶进了狼群更容易下口的方位。
后头六艘护航战船更是一副魂飞魄散的德行。
本该压住队尾侧翼的巡防营船,慌不择路地往西北浅水区偏航,把整个粮船队的右翼,空门大开地亮给了东南方向压过来的黑鲨群。
这个偏航的角度,刁钻得很。
偏多了,海盗疑心有埋伏;偏少了,又跑不利索。
偏偏马德财这一跑,不多不少,正好把右翼让得干干净净。
当然,马德财自己是不知情的。
他要是知道自己一泡吓出来的怂,竟能怂出这般兵法造诣,怕是能当场给自己磕一个。
“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