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黑压压的船影压了上来。
陈魁的主力大船排成数列,大部分是福船,中间夹着的七八艘三桅大番船,格外扎眼。
那些番船,都是他这些年从夷商手里硬抢来的货色,船身高大,帆桁粗得像房梁。船帮上的漆皮被咸风啃得斑斑驳驳,可那副压水的架势,一看就知道是能装几百号人的大家伙。
平日里,这批宝贝一直藏在避风澳里,轻易不露面。
抢小股商船,犯不上动它们。
今日为了十万石官粮,陈魁才把压箱底的家底,全拖了出来。
船上的人,也和前头那些蜈蚣船里的亡命徒不一样。
蜈蚣船上多是赤膊短衣的悍匪,靠长橹抢速度,打的是一拥而上的浑水仗。
主力船上站的,却是一水儿皮甲腰刀长矛的老匪。
这批人跟了陈魁十几二十年,见过官军,杀过商队,说浑身杀气那可不是吹牛逼。
东海上的老船户都心里有数,陈魁真正难缠的,根本不是那些嗷嗷叫的疯狗,而是这批闷头不吭声的老狼。
几十条大船鱼贯而行。
帆篷吃满了风,压出的浪线又深又长。
旗舰飞桥上,陈魁叉腿坐在虎皮交椅里,手里把玩着两枚沉甸甸的金珠。
金珠在他指缝间滚来滚去,滚得油光锃亮,那是去年从一条吕宋番船上抠下来的货。
望斗上的瞭望手扶着桅杆,扯开嗓子大喊:
“大当家!前头已经贴上去了,浓烟罩着甲板,看不太真切!”
他们当然没有铁林谷的千里镜那等稀罕物,全凭一双肉眼。
隔着两三里的水面,肉眼望去,只能瞧见蚂蚁一般往粮船上攀爬的影子,还有不断从船帮上掉下去的黑点。
身边几个头目哈哈笑了起来,有人凑趣道:
“斗吧,斗得越久越好!等主力压上去,一锅端了!”
陈魁面无表情。
他眯眼盯着那片烟,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拱了上来。
按理说,官军接舷死战,是最正常的应对。
有人冲上去,杀了人,自然有人掉下来。
可这持续不断地往下掉……
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两圈。
前头是二当家和六当家的两千多老兄弟,不至于这么弱……
突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鼓点,隔着浪砸过来。
飞桥上的笑声齐刷刷断了。
那是船上的掌橹头目在打鼓求援。
陈魁把金珠往手心一拍,霍然站起身来:
“谁在打退堂鼓?!”
亲信扒着船舷望了半晌:“回、回大当家,好像是二当家那边的船!左翼好几条蜈蚣船都退下来了!”
旁边有人眼角一跳:
“官军能有多大牙口,把二当家的船给咬回来?”
军师捻着山羊胡凑到近前,脸色难看道:“大当家,老朽那句话得再说一遍……肥肉太肥,怕是真硌牙。”
一名头目嚷了起来:
“二当家船上三百多号弟兄,全是拿人头换赏钱的老手,连粮船还拿不下来?!”
“依我看,就是巡防营那帮怂货困兽犹斗,临死咬人罢了!”
“咱们主力压过去,把船帮撞烂,直接上去,抢粮又夺船!”
这话,说到了陈魁的心坎里。
十万石粮就在几里外的浪窝子里晃着,多等一刻,他心口的火就多烧一分。
最近两年局势不太稳。
倭国那头正打着内战,平户港的倭刀价格翻了三倍,连流落到海道上讨饭的浪人都比往年多了几拨。
大乾这头更不必说,削藩削得人头滚滚,听说江南那边人心惶惶,怕是皇帝都要换那个姓林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