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是海盗的年成。
搁在往年,这种时候正是趁乱吃肥的好光景。
可陈魁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杆黑鲨旗底下,地基不太牢靠了。
十一个当家人,好几个口服心不服的。
明面上,大伙儿围着交椅喊大当家,磕头磕得山响。
暗地里呢?
账房的账,他不敢细查;各澳口的船,他点不清数;就连这几年攒的那批火铳,各家手里分了多少,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说三当家和七当家,瞒着他勾了小半年了。
寨子里三层的头目,如今有四个逢年过节往三当家院里送东西。三当家那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族弟,最近招了两百多号浪人。
刀都磨上了,就差一个由头。
而这个由头,多半就是他陈魁栽跟头的那一天。
海道上多少老霸王,是死在自己兄弟刀下的。
老鸦头怎么完的?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尸首都还没凉透。
所以这一票,他输不起。
十万石官粮,吃下来,寨子一年的粮饷军械全齐了,底下那帮嗷嗷待哺的嘴能喂饱,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当家人也能摁住。
手底下的兄弟见了真金白银,人心才能重新攥回他手里。
可这一票要是空了手……
他这把大当家的交椅,可就坐不稳了。
“军师,你怎么看?”他扭头问道。
军师思忖片刻。
先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沉,云脚底下泛着一层病黄色的边,海风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子雨腥味。
他又望了一眼海面。
方才还追着船队讨食的成群海鸟,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只剩空荡荡的天,连一根羽毛都瞧不见。
跑了四十年海,他太熟悉这副光景。
天,要变脸了。
“大当家,老朽只问一句。”
“若是真有埋伏,咱们的退路在哪?”
陈魁嗤笑一声,抬手往外一指:“后头就是开阔洋面,官军那几条破船,追得上咱们吗?”
“再说了,探子早就回报,南洋水师那六条新式战船,全窝在广州港里没动。动都没动的兵,埋伏个屁!”
这话一出,连军师都噎住了。
是啊。
最大的变数就那么几条船。
人都探明白了,还忌惮什么?
军师点了点头,没再语。
陈魁心里有数了。
他在东海吃人的规矩就一条:利大,险小,便吃。
眼前这一票,利大到发烫,险又险在哪儿?
“传令!”
陈魁一脚踩上飞桥护栏,放声大吼。
“主力分三路,中路番船压阵,两翼福船兜抄!”
“给我把那四十条粮船,连船带人,全吞了!”
“吞了!!”
旗号翻飞,号角呜呜吹响。
数十条大船借着西南风,朝着粮船队滚滚压去。
军师又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
那一角的云,黑黢黢的,就像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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