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眯着眼往上瞅,
“瞅着咋有点像昨天在食堂排队那个细皮嫩肉的后生哩?”
“你可拉倒吧!”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人家那种贵人,能跟咱一道在食堂站队抢肉汤?”
“嘿,你还别笑话,”老汉把瓜子皮一吐,慢悠悠道,“排队那个后生,规矩着呢,说话可讲礼。”
两人正抬杠,人群里又炸开一嗓子。
“快看快看!筐里那个朝咱们招手了!”
呼啦一下,几十张脸齐齐仰起来,孩童们蹦着高挥手,卖凉茶的老汉扯着嗓子喊“贵客慢飞”,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举着娃的胳膊摆来摆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风把那点零碎的呼喊送上半空,又吹散了。
筐里那位贵客,此刻正被这满城热乎乎的人声裹着,心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没有人跪他。
没有人怕他。
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大伙稀罕的是那个球,不是筐里坐的谁。
要是搁在盛州,这会儿满街早该是山呼的万岁和一片伏低的脊梁了。可在这儿,一个老汉嗑着瓜子怀疑他是排队打饭的后生,一个挑担的汉子拍着胸脯替贵人辟谣,吵吵嚷嚷,跟议论自家亲戚似的。
赵珩扶着绳索,听不见下面的嚷嚷,但他感觉到了。
他忽然觉得,在天上比在龙椅上自在多了。
没人知道,这球头一回升空的时候,满城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的、烧香的、喊着“神仙下凡”的,军法司的人拦都拦不住。
这才多久?
嗑瓜子的照旧嗑瓜子,卖凉茶的照旧卖凉茶,顶多抬头多瞅两眼,末了还得互相抬杠一句“这玩意儿到底给谁坐的”。
见惯了,也就不稀奇了。
街角,一个头一回进城赶集的外乡货郎看傻了眼,扯住旁边人低声问:
“老哥,天上那……那真是人坐的?就不怕掉下来?”
“怕啥?”
被问的汉子乐了起来,
“铁林城的东西,公爷点了头的,就没有不成的不成。”
“再说喽……”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与有荣焉,
“俺们谷里人早看明白了,甭管是铁牛、飞球,还是那打三百步的火枪,天底下的稀罕事,都是从俺们这道山谷里长出来的。”
“你外乡来的吧?在俺们铁林城住两天,你就懂了。”
“俺们公爷就是个神仙……”
……
热气球缓缓下降。
煤炉的火门掩了大半,气囊里的热气一点点泄了劲,那只巨大的圆球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悠悠往地面坠。
地面上的工匠早就候着了,十几条大汉拽着引绳,嘿咻嘿咻地收,吊篮晃晃悠悠,越降越低。
“稳住,稳住,”
“手都给我抓牢喽!”
咔哒一声响,吊篮底部触了地,稳稳当当落在了夯实的空地上。
篮筐里的赵珩,扶着藤条,愣是半天没爬出来。
没办法,腿已经软了。
在天上的时候,其实就软了,只是当时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
此刻,脚下明明已经踩着实地了,可那颗,还悬在十几丈高的半空里飘着,收不回来。
方才那一炷香,他看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两只脚落了地,脑子还没落地。
“东家!东家!!”
一阵风似的,两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