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师管的是道,不是俗务。
新政的衙门,名正顺归朝廷。
格物监设在盛州,名正顺隶属六部。
铁林谷的章程,由朝廷派人学习、整理,再推行天下。
天下人提起水泥、农田、水利和格物新学时,先谢的便不再只是护国公,而是朝廷,是陛下,是大乾。
那些东西,也会名正顺地归入国策。
其二,安其人,定其分。
林川之功,实至名归,堵是堵不住的。
若朝廷想以封赏压住天下舆论,只会显得薄情寡义。
既然堵不住,那就给足。
位在三公之上,爵在亲王之先,配享太庙,画像入凌烟。
尊荣给到极处,名望给到顶峰。
只要林川肯接受,往后他便是大乾的社稷之臣,是天下人供着的护国神师。
功成身退,君臣两全。
这四个字,史书里已经写了千百遍,是功臣最好的下场。
其三,是给后世之君铺路。
尊号一旦定下,名分便定下了。
神师在上,归的是学统;天子在上,归的是皇权。
两者各有边界,君是君,臣是臣。
往后无论哪一朝,都不必再因为“林氏功高”这四个字,君臣相疑,刀兵相见。
“这……陛下若怪罪下来……”
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
这一步虽妙,却不能忘了林川与赵珩之间的师生情分。
“陛下怪罪什么?”
礼部侍郎摇了摇头。
“给他老师尊号,驳得回去?”
他看着众人,声音笃定。
“新政归朝廷,神师归神坛,君臣名分就此定死。”
“陛下若是反对,便是反对给护国公正名,是反对让新政归于社稷。”
“这道理,陛下怎么驳?”
堂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诸位。”
礼部侍郎环视众人。
“咱们不是在算计谁。”
“新政的利,咱们一样没少要。”
“护国公的名,咱们一分没削,反而给到了天上。”
“朝廷拿回该拿的权,他林川得他该得的名。”
“唯有如此,才能长保社稷稳固。”
角落里有人低声道:“可林公若不肯交出实务呢?”
屋里又静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礼部侍郎身上。
礼部侍郎沉默片刻,缓缓道:
“尊号是朝廷给的。”
“实务收不收得回,是他的事。”
“他若肯,是识大体,是功成身退,是青史留名。”
“他若不肯……”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那句“便是不识君臣大义”,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川若真的不肯,他们还能怎样?
派兵去收?
谁来领兵?打得过铁林军?
派官去接管?
那些工匠、学子和百姓,会听?
满屋心情表情各异。
从道理上讲,给的尊号字字在理,收的权柄条条归公。
桩桩件件,合乎臣节,合乎社稷大义,也合乎他们这些人一辈子信奉的所有规矩。
可把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尊荣,做成一道收权的台阶,心里总归发沉。
因为每个人都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并非不想要林川的新政。
恰恰相反,他们太想要了。
他们想要铁牛抽水,想要水泥修桥,想要新式农田,想要格物学堂,想要大乾变得更强,更富,更稳定。
他们只是希望,这一切不要姓林。
最好,一直能姓赵。
“诸位,有一件事,老夫一直没想明白。”
吏部侍郎慢悠悠开口。
他一直坐在角落,直到此时才第一次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