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牧又说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仕山。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仕山被我拉进了这个漩涡。把你安排好了,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老师。”沈峰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别这么说。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
苏牧微微叹息一声,“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仕山。”
“别看他平日里机灵古怪,心思其实最沉,也最重感情。这道坎他不一定过得去。”
沈峰把酒杯放下,“老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弟的。”
“劝劝他吧。”苏牧听了一下,“最好跟你一起去国外,也算是有个照应,别再沾官场上这些事。”
话音刚落,苏牧自己先摇了摇头。那个摇头里有无奈,有自嘲。
“罢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沈峰忍不住问道:“老师,沈家那个基金,会不会连累到仕山。”
苏牧把身上的毛毯往上拽了拽,这才说道:“我设这个局,目的不是要拖他下水。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他不要动。”
“不要动?”沈峰有些迷惑。
“你这个小师弟可是把我的本事全学去了。论在棋局里找生路,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苏牧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骄傲,“所以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按照他的思路来设计的。”
“他一定能看出这个局是我设的,也是看得清楚,他就越迷惑,压力也就越大。”
“他应该能看得出我的意思,那就是让他不要动。”
“只要不动,就没有危险。”
沈峰一下就听出了老师的另一个意思。
不动就没有危险。
那如果动了呢?
以老师的行事风格,既然他说“不动就没有危险”,那反过来就是,动了,就是杀机四伏。
沈峰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可是老师,您也知道,仕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如果他不退呢?如果他动了呢?”
苏牧没有回答,偏过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一朵烟花冲天而起,炸开的时候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
就在烟花溟灭之时,苏牧低喃道:“时也、运也、命也。”
说完这句,苏牧又举起酒杯,“喝酒。”
沈峰怔了一下,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在苏牧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牧举起杯子的手晃了晃,溢出了几滴,落在膝上的羊毛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牧今晚喝了不少,沈峰劝了两次,苏牧只是摆摆手,说守岁嘛,一年就这一天。
随着酒喝的越多,苏牧的声音也越来越含糊,手也越来越沉。
当时钟过了12点,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时,苏牧已经靠在藤椅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
酒杯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被沈峰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沈峰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站起来,弯下腰,把那条从膝上滑落的羊毛毯重新拉上去,重新盖好。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通红的光透过玻璃打在苏牧脸上。
老师还是那副眉头微蹙的表情,睡着了也不松开。
这就像是刻上去的,连梦里都在算计什么。
沈峰没有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坐下来,守在旁边。
他知道老师的身体已经差到了什么程度,怕他半夜有个闪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鞭炮声稀了,远了,像潮水退潮一样缓缓退去。
沈峰也开始打盹,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知过去了多久,苏牧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