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数据录入规划系统后,发现海安号的实际航行时间比预期快了将近两天。
叶归根没有更新规划系统的默认参数,只是把那组数据存档,然后在当天的日志里记了一笔:
“海安号实测航程已完成。航速和停靠窗口均符合预期。”
消息在航运圈内开始流传。海安号靠港后不久,两艘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华夏货轮也调整了航线,申请在中美洲港口的泊位停靠。
负责调度的人员在确认新的到港时间表时注意到,申请数量正在增加,有些船次甚至没有提前发来通知,直接出现在等待进港的队列中。
叶归根没有修改泊位的分配规则,新增的船次被安排在仍有余量的时段轮候进港。
杨成龙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太平洋岛国港口的泊位使用率持续上升,新泊位投入使用后很快就被排满了。
刘船长的船已经成了常客,靠港的时间比之前固定了。有一次他下船后看到杨成龙蹲在码头边检查缆绳,没走过去,只是站在码头边沿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们这条路现在有人叫它‘回家路线’了。”
杨成龙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谁起的?”
刘船长说:“跑这条线的船都在这么叫。”
杨成龙没有继续追问。
叶雨泽在军垦城的院子里听说了这件事。杨革勇坐在他对面,把一碗奶茶放在石桌上:
“他们说那条路叫‘回家路线’。”
叶雨泽没有端那碗奶茶:“名字是他们起的。”
杨革勇说:“那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叶雨泽想了想:“比我想象的好。”
杨革勇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那以后就叫这个名吧。”
海安号回到华夏港口之后,它的航行日志被同行传阅。日志里记录了几个关键细节:
中美洲港口的补给速度比预期快,太平洋岛国港口的检修工具齐全,全程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状况。这些细节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但扎扎实实。
叶归根在三天后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家华夏远洋的调度部门,内容简短:
“下个月起,更多船只将调整航线,加入这条路线。”
叶归根没有回复邮件,只把附件里的船期表下载下来,存入规划系统的待办文件夹。
杨成龙在太平洋岛国港口也收到了类似的调整通知,他把通知打印出来,夹在港口日志的对应日期页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一艘新的散货船正在靠港,船身上的编号是第一次出现在泊位记录里。
舷梯放下后,船员们陆续下船,有人站在码头边沿活动了一下腿脚,有人看了一眼泊位边沿新换的防撞橡胶,然后沿着码头往港口食堂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没有额外停留。
杨成龙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船员沿着码头边缘走远,没有立刻去确认什么,也没有记录船名和到达时间。
视线从舷梯收回之后,在作业区边缘的那段已经硬化平整的地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离开窗口,但没有关窗。
风从码头方向吹进来,带着柴油和盐的气味,在桌面上散开,在日志本的页缘轻轻蹭了一下,没有翻动它。
回家路线的常态化运营,是在三个月后真正建立起来的。不是靠一纸协议建立的,是靠一艘又一艘船跑出来的。
那些船从非洲西海岸出发,经过中美洲的补给港,经过太平洋岛国的中转泊位,然后一路向东。
每一趟的航程记录都被录入叶归根的规划系统。到了第三个月末,系统里已经累积了相当数量的航次数据。
叶归根做了一次汇总,把那些数据列在一张表格里,摆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表格显示,所有走完路线的船只,航行时间都比走传统航线缩短了。
有的缩短了几天,有的缩短了一周。省下来的时间不多,但足够让船在下一段航程开始前从容休整。
他在表格下方空行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初步验证通过。”
杨成龙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反馈。太平洋岛国港口的泊位使用率维持在高位,新泊位投入使用后几乎没有空过。
刘船长的船已经固定了靠港时间,来港口就像回家一样准时。
杨成龙手里握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看着新到的船正缓缓靠向泊位,船头在水面上推开一道稳定的白色弧线,弧度在接近码头边缘时逐渐收窄。
他没有一直看到船停稳,等船舷靠近防撞橡胶时收回了目光,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往调度室方向走了过去。
军垦城那边,叶雨泽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收势的时候看到杨革勇推门进来。
杨革勇在石桌对面坐下:“那条回家路线,现在已经有船在跑了。”
叶雨泽接过玉娥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跑通了?”
杨革勇说:“跑通了。省了不少时间。”
叶雨泽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就继续跑。跑多了,就成了固定航线。”
叶风从纽约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关于联盟企业近期的表态。
那家北美电子制造商在最新的公开声明中提及了“供应链多元化布局”,其中将华夏市场的港口基础设施列为“值得关注的合作方向”。
措辞中立,没有明确立场,但在公开声明中提及其他国家的港口基础设施已经是一种表态。
叶风把消息转发给叶雨泽,附带了一行字:“他们在借你的名字做自己的文章。”
叶雨泽看完后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没有温度了,在舌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他喝了第二口,才把杯子放下。
叶归根在中美洲港口收到了一份新的航线调整申请,来自一家之前没有合作过的欧洲航运公司。
对方在申请中写明:“希望将该港口纳入常态化停靠点。”
叶归根没有回复邮件,而是直接更新了港口的泊位分配表,在新增那一行里写下了对方公司的编号。
白鸽在巡逻时经过办公室门口,看到叶归根正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开的文件边缘还压着一把没合上的签字笔。
她没有进来打扰,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门外停留了一拍,便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去。
杨成龙在太平洋岛国港口也收到了类似的申请,他看了一眼船名,是他没见过的编号。
他在系统里录入了一条新的定期靠港记录,然后将日志本翻到对应日期页,在“备注”栏里用同样的字迹补写了一行:
“新船,已纳入轮值表。”
他合上日志本,没有重复翻阅那一页,也没有打开抽屉把笔放回去。
窗外那艘新到的船正在泊位边缘缓慢抵近,缆绳已经投到岸边。
他站在窗前,没有靠近窗口,也没有确认缆绳是否已经系紧,目光在甲板和码头边缘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途中扶了一下桌角,把歪斜的文件夹推回原位。
波音方面没有新的公开动作,空客内部的评估报告也没有流出新的版本。
几家联盟企业的公开表态维持在现有框架内,没有再增加新的内容。
叶雨泽在打完拳后拿起手机,打开叶归根发来的那条航线运行数据,看了一遍之后锁屏放下,没有回复。
他沿着院子走了一圈,在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树冠的阴影落在他膝盖上,叶片的缝隙中筛下几道斜长的光,随着风的方向微微偏转,又恢复原位。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棵树,也没有用手去量影子的长度,只是一直在阴影里,听了一会儿远处的马嘶声。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和一段空旷的距离,传到他耳边时已经减淡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