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根是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坐下来写那份规划的。港口刚刚结束了一天的作业,吊臂停了,堆场上的灯光还没有全亮起来。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白纸,上面已经画了几条航线的草图。他的那杯茶放在桌角,没有动过。
规划的核心逻辑不复杂:把他们在太平洋、中美洲和非洲西海岸的港口串联起来,形成一条不依赖外部控制的航线。
让经过这条航线的船,不需要排队,不需要额外费用,不需要临时改道,停靠,补给,检修,然后继续走。
他给这条规划取了一个名字,写在第一页的顶部,字体不大:“回家路线”。
杨成龙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推门进来,看到桌上摊开的那几张纸:
“你在写什么?
”叶归根没有抬头:“规划。把港口连起来。”
杨成龙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线条,然后伸手把最靠边的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这些点都是我们拿下的?”
叶归根说:“一部分是。一部分还在谈。”
杨成龙把那页纸放回桌上:“要是全连上了,会怎么样?”
叶归根抬起头:“船能一路停过来,不用绕路,不用等,不用看别人脸色。”
杨成龙坐在灯光刚好能照到桌面的位置,他看了那页纸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那这张图就是航道。”
叶归根开始细化规划。他把现有的港口按坐标标在地图上,标完以后在几个相邻港口之间连了一条虚线,然后在那条虚线上标了几个数字。
杨成龙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打断,直到叶归根放下笔才开口:
“那条虚线是什么意思?”
叶归根说:“备用航线。如果主航道遇到问题,船可以绕一段避开。”
杨成龙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叶归根说:“收到那卷海图的时候。”
规划定稿的当天晚上,叶归根把地图和航线图发给了叶风、叶雨泽和杨革勇,附了一句话:
“如果这些港口全部连通,从非洲西海岸到中美洲再到太平洋岛国,华夏船只有一条可以不经过任何第三方控制海域的航线。”
叶风的回复很快:“需要多少资金?”
叶归根回:“现有的港口运营利润够覆盖一部分,缺口需要另补。”
叶风说:“缺口补上之后,什么时候能实现全线连通?”
叶归根说:“快则三年,慢则五年。”
叶风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那就三年。”
杨革勇看到地图之后没有多说什么,第二天早上给叶归根打了一个电话:
“你那图上的虚线,能走多大的船?”
叶归根说:“目前只能走中型散货船。大型集装箱船还需要等港口扩建完成。”
杨革勇沉默了一下:“那我让几个能源伙伴把船型调整一下,先跑中型的。”
叶归根说:“可以。”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在地图上那几条虚线旁边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
“中型船优先。”
杨成龙从码头那边过来之后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到那行新标的小字,没有评价,转身走向码头。
他走到正在浇筑的新泊位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已经硬化的水泥表面,确认了质量,然后把那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下一阶段的工作开始后,叶归根没有再继续细化那张地图。
他把地图收进文件柜里,等港口扩建和航线协调完成时再取出来。
他关好柜门,拉开座椅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视野里有一段刚完成的路基和几只沿着码头边缘走动的海鸟。
那一整段航线的规划已经固定为一条完整的路径,坐标没有松动,也没有因为缺乏使用而生锈。
风穿过敞开的窗口,吹动桌面上那张已经写满备注的白纸边缘,纸面翻起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叶归根伸手把它按平,但没有移动位置,继续看着地图上几条虚线的方向,确认它们与港口的位置对得上,然后合上了文件柜的柜门。
太平洋岛国港口新泊位的水泥已经硬化到可以承重的程度。
杨成龙蹲在泊位边沿,用拇指甲在水泥表面划了一道,确认没有留下痕迹,然后站起来,对施工队长说:“可以用了。”
第二天,刘船长的船靠了港,新泊位。缆绳系好之后,刘船长站在泊位边缘,用自己的体重在码头面上压了两次,然后看着杨成龙说:
“这比老泊位还稳。”
杨成龙把缆绳在缆桩上绕好:“那以后新船都停这儿。”
消息传开之后,叶归根陆续收到几封邮件。其中一封来自一家华夏远洋的调度部门,措辞直接:
“我们计划将以下三条航线中的中转港调整为贵方港口。”
邮件附了一份航线调整表,表上列了三组船期,对应的港口名称和停靠时间都与叶归根的规划完全吻合。
叶归根没有修改那份表,直接把它转发给了对应港口的调度室。
杨成龙在太平洋岛国港口也收到了类似的调整通知,通知的内容是一艘中型散货船的航线修改,修改后的路径比原来少了一段绕行。
他看完后没有转发,只是在港口日志里记了一笔,然后把通知夹在日志本里。
窗外的海面上,刘船长的船正在缓慢驶离泊位。它的吃水比来时浅了一层,甲板上原本码放整齐的集装箱已经卸空,舱盖板重新闭合,钢板边缘的合缝在港口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细长而均匀的深色接痕。
杨成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沿着码头的台阶走下去,在泊位边缘蹲下来,用手掌平压了一下新浇筑的硬化面,确认表面没有任何鼓包,然后把手掌收回来,在裤腿上拍了拍沾着的细灰,转身走回办公室。
第一艘完整走完“回家路线”的船,是一艘叫“海安号”的中型散货船。
它从非洲西海岸出发,沿着叶归根规划的那条虚线航道,中途停靠了三个港口――中美洲的补给港、太平洋岛国的中转港,然后一路向东,驶向华夏。
全程没有绕路,没有排队,没有临时改道。它在每个停靠点都按计划完成了补给和检修,然后按时离港。
船长姓郑,四十多岁,跑了十几年远洋,第一次走这条线。
他在太平洋岛国港口靠岸的时候,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新泊位的混凝土面,然后对杨成龙说了一句:
“这条路,比我以前走的那条近了不少。”
杨成龙正在检查缆绳的磨损情况,没有抬头:“近多少?”
郑船长说:“缩短了几天的航程。”
叶归根在中美洲港口的办公室里收到了海安号的全程航行记录。
数据完整,包括每个港口的停靠时间、补给量、检修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