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前方的路断了。
拐角处,静静地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惹眼的锦衣,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碟。
少年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肆无忌惮地狂笑。
那个背影,赵珩太熟了。
“二弟?”
他的嘴唇抖动了一下。
少年慢慢回过头。
那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鲜血从额角的血洞里汩汩流出,糊住了眉眼,也糊住了那张曾经在宫里最张扬、最讨人嫌的脸庞。
可他确实在笑。
笑得像小时候抢了赵珩碗里最后一块烤肉,得意洋洋地冲他挑衅。
“皇兄。”
少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每走一步,那双华贵的云头靴就在洁白的冰面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你看,我输了。”
“输得连命都没了。”
赵珩拼命地摇着头。
他想大声说不是。
他想说这天下从来没有输赢,想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跟亲兄弟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小时候那碟烤肉,我可以全给你;
东宫太子的位置,也不是我非要抢的;
这大乾的江山,更不该用兄弟的血肉来填!
可他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被塞满了一大团的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
少年走到他面前,将手里那只白瓷碟高高举起,递到他眼前。
“皇兄,你自己数数。”
碟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点心。
而是一颗一颗的乳牙。
是他们小时候换牙时,奶嬷嬷用红丝线小心翼翼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祈求平安长大的那些牙齿。
少年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幽幽地问:
“你看,还差几颗,就能凑齐我这条命了?”
赵珩瞳孔骤缩,猛地一把推开他。
“不——!”
白瓷碟摔在冰面上,碎得四分五裂。
牙齿滚了一地,叮叮当当。
他仓皇地一转身。
少年不见了。
连那些高耸的宫墙也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冥河边。河水翻滚着冒出恶臭的水泡,咕嘟咕嘟。
对岸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孩子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光着一双冻得发紫的脚丫,脸深深地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他瘦得脱了相,一把风就能将他吹散在天地间。
赵珩的呼吸瞬间顿住,眼眶红了。
“六弟!”
他不顾一切地抬脚,就要蹚过那条黑河。
可脚尖刚一触碰到水面,整条黑河轰然炸开!
无数只手从漆黑的水底疯狂地伸了出来。
苍白的、腐烂的、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它们死死抓住他的龙袍衣摆,抓住他的金线龙靴,抓住他的双腿,拼尽全力将他往那万劫不复的水底拖拽。
赵珩拼命挣扎,他不顾水底那些利爪撕扯着他的血肉,拼命朝着对岸伸出手。
“六弟!过来!到皇兄这里来!”
对岸的孩子也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手,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们之间只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那一点点距离,却像隔着生与死,隔着大乾王朝半个天下的重量。
孩子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
赵珩看得懂那个口型。
他在绝望地喊着:“皇兄,救我。”
可是没有声音。
只有黑河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冤魂在水底疯狂地敲击着战鼓。
咚!咚!咚!
赵珩终究抵不过那股庞大的力量,被那些鬼手生生拖进了水底。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倒灌进口鼻,疼得他灵魂都在惨叫。他在无边的黑暗水底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受罪。
就在这溺水的痛苦中,耳边忽然又响起了那声啼哭。
比刚才更远了。
也更微弱了。
赵珩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