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榻很软,明黄色的帷幔低垂着,四周点着昏黄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苦药味,刺鼻的血腥味,还有女人压抑的呜咽声。
床边,站着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
那人披着一身夜色,面目模糊不清。可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哭得小脸通红,声音已经弱得像是一只垂死的小猫。
赵珩想翻身坐起。
起不来。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龙榻上,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别走……”
那人没有停下脚步。
赵珩急得目眦欲裂,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那是朕的妹妹!”
“把她还给朕!把朕的骨肉还给朕!”
那人抱着襁褓,越走越远。
寝殿的门在他眼前一点点、无情地合拢。
在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刹那,赵珩看见襁褓里伸出了一只小手。
那么小。
那么软。
隔着那道即将彻底断绝生机的门缝,朝着他的方向,无助地抓了一下。
赵珩的心口,猛地一阵剧痛。
“皇妹——!”
门,彻底合上了。
砰!
世界在一瞬间崩塌,又在下一瞬间重组。
赵珩发现自己跪在一座空荡荡的太极殿里。
前方,是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龙金楠木御座。
空的。
象征着天子威仪的十二旒冕冠和龙袍,像破布一样被随意丢弃在御座之下。
空的。
本该山呼万岁、跪满一地的满朝文武。
也是空的。
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周围无数个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团黑气的诡异影子。
他仰起头,盯着那把龙椅。
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原来,拼尽满身伤痕爬到这世间的最高处,竟然这么冷。
原来当皇帝,当到最后,所谓孤家寡人,就是连一个能握住的手都没有。
赵珩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拨浪鼓。
很旧,鼓面已经破了,只剩下一边还挂着一颗褪色的木珠子。
他木然地晃动了一下手腕。
咚。
只有一边响。
咚。
孤零零的。
咚。
这位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大乾天子,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抱着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崩溃地哭出了声。
像个弄丢了所有珍宝、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毫无尊严地嚎啕大哭起来。
“皇妹……”
“朕还没见过你……”
“朕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连你爱吃什么、怕什么都不知道……”
“朕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哥哥?朕护不住二弟,护不住六弟,现在连你也护不住……”
大殿开始剧烈地坍塌。
粗壮的盘龙柱寸寸断裂,汉白玉的地面疯狂塌陷,头顶的琉璃瓦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如海啸般涌过来。
赵珩抱着那只拨浪鼓,一动不动。
好冷。
好累。
他真的好累。
累得不想再跑了,累得不想再追了,累得只想就这么闭上眼睛,让这永无止境的噩梦和这沉重到压断脊梁的江山,一起毁灭。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即将彻底放弃挣扎的那一瞬间——
有一只手,从那无边的黑暗深处,固执地伸了过来。
纤细。
温热。
还带着一丝颤抖。
那只手,穿透了梦境里的层层冰霜,穿透了压在他身上的皇权废墟,一把抓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哥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