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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颠簸的马车终于驶入了一片气象截然不同的村落。
说是村落,却根本看不到大乾旧州县里那些低矮逼仄、污水横流的茅草泥棚。
眼前是一排排青瓦红砖的大院落,横平竖直,宛如棋盘一般整饬划一。
每隔数十步,便开凿有一口石砌的深水井,旁边用木盖封得严严实实;
道旁排水的明沟深挖三尺,沟底铺着细碎的石子,清冽的水流潺潺而过。
空气中,没有半点积粪腐臭。
此时正值响午歇晌。
田间劳作归来的汉子们光着脊梁,三五成群地蹲在院门前的大槐树下乘凉。
院落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孩子正追逐嬉闹,身上穿的虽是粗麻短衫,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张张小脸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对世事毫无恐惧的灵动。
“这……这是流民住的营舍?!”
后方马车上下来的户部右侍郎王大人,使劲揉了揉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在大乾,便是盛州城外的农户,住的也多是黄土夯墙、麦秸苫顶的破土房,一家三代挤在一间漏风的土炕上,屋里阴暗潮湿,冬天冻死老人,夏天热死幼童。
而眼前这上百万饿殍,住的居然是青瓦红砖的大瓦房?!
赵珩换了一身寻常青布棉袍,只带着李若谷、徐文彦以及作陪的张守正,迈步走向槐树下的一处院落。
其余几十名面色精彩的大臣,则远远地候在道旁,不敢惊扰。
院门前,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庄稼汉正蹲在门槛上编草鞋。
见几个衣着齐整的富商走近,汉子没有大乾百姓见到贵人时那种战战兢兢、下跪磕头的奴颜,只是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憨厚朴实的笑容。
“几位客商老哥,可是迷了道?讨水喝?”
赵珩停住脚步,看着汉子那坦荡平视的目光,心头微动,抱拳温声道:
“这位老乡请了。”
“我们是走南闯北的粮商,路过宝地,见这营舍修得气派,便想来歇歇脚,顺带讨口水喝。”
“嗨!快请进!婆娘,端两碗凉茶出来!”
汉子爽朗地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随手从门边拉出两条长条木凳,用衣摆抹了抹,
“坐!别嫌粗陋,自家打的松木凳子。”
赵珩撩袍坐下,目光落在那汉子脚边堆着的面袋上,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乡,看你们这垦区家家户户住着砖瓦房,人人手里有活计,日子过得颇为富足。”
“敢问老乡,在这黄河滩上种地,一年下来……能得多少浮财?交给官府多少税赋?”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这位东家,听你这话,就是打南边过来的吧?”
“哦?此话怎讲?”赵珩一怔。
“旧州县才论什么浮财、税赋咧!”
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摆了摆手,“在我们军垦区,不兴那个!咱们只认工分!”
“工……分?”
赵珩眉头一扬。
坐在身侧的徐文彦与李若谷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他们读遍了经史子集,典章律令倒背如流,却从未在任何一本书里,见过“工分”这两个字!
“什么是工分?”赵珩虚心求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