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驾的海城知县连忙道:“那是海城本地的一个地主,姓刘,叫刘德旺,原先是个贩粮的商贾,后来在辽南置了几百亩地,又开了间制糖工坊,算是本地不大不小的一个富户。”
朱由检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马,对身后众人道:“走,往前再走走,朕想看看那些制糖工坊。”
队伍重新上路,沿着田间的土路往南走了大约三里地,便远远看见一片低矮的厂房,红砖砌的墙,黑瓦盖的顶,几根烟囱里头冒着淡淡的灰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焦糖气味。
毕自肃骑马走在前面,指着那片厂房道:“陛下,那就是海城最大的一家制糖工坊,东家姓李,叫李裕英,是臣当初从关内请来的,如今光是他名下,就有制糖工坊五家,每家都雇了数百上千号人做工。”
朱由检催马到了工坊门口,翻身下马,站在大门外往里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甜菜根,几个穿着短褐的工人在用铁锨往推车里装,推车沿着铁轨滑进厂房里,里头隐约传来蒸汽机轰隆隆的运转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他正准备迈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工坊侧面一排低矮的棚屋,门口蹲着几个黑黢黢的身影,同样赤着脚,衣衫褴褛,缩在墙角里,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正低着头慢慢喝。
朱由检的脚步顿住了,转身朝那排棚屋走了几步。
棚屋门口没有门板,只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他掀开帘子往里头看了一眼,里面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几床破棉絮堆在角落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子。
他放下帘子,回头看向毕自肃,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寒意:“毕卿,这些昆仑奴住这样的地方,吃这样的东西,工钱怎么算?”
毕自肃的汗又下来了,支吾道:“陛下,这些昆仑奴是买断的,不是雇工,东家只管他们吃住,不给工钱……”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对某个群体没什么好感。
像是头些年在南方那样,大规模废除奴籍的事,朱由检是不会在辽东施行的,至少自己在位的时候,是不会施行的。
至于以后,就交给后继之君和大臣们自决吧。
朱由检没有再问他,转身对身后的曹变蛟道:“冠军侯,你带几个人,去把工坊管事的叫来,朕要当面问他几句话。”
曹变蛟应了一声,一挥手,身后两个亲卫大步进了工坊。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绸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便跟在曹变蛟后面快步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见了朱由检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草民周茂财,叩见陛下!草民不知圣驾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只问道:“周茂财,你工坊里头那些昆仑奴,是从哪儿买的?”
周茂财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是……是从营口买的。”
“欧罗巴商贾运过来的,草民托人打听,说是从极远极远的西边运来的,那里的人天生就是干活的料,比朝鲜人便宜,也比野人女真听话,草民就买了十几个……”
朱由检又问:“买了之后,有没有动过刀?”
周茂财一愣:“动刀?什么刀?”
朱由检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几息:“朕说的是阉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