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哥还是那个锋哥。
冷酷,少,干练。
到了镜州,他一句废话没有,把龙刚给的图示往桌上一摊,五个脑袋凑在一起看了十分钟,分工就定了。
五个人,五台车,分头扎进镜州市区,按着图上的红圈,一处处摸排有关张威的蛛丝马迹。
ktv的常客,赌档的熟脸,张威手底下那批劳改释放人员的相好、债主、老乡,一个一个,都有人替他们“不经意”地聊起。
镜州的水面下,一张网悄悄撒开了。
凌晨三点。
正在睡梦中张威忽然被一阵极小的敲门声惊醒。
笃笃笃......
他猛地睁开眼,黑漆漆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天,外头又没动静了。
听错了?
他刚要躺下,那声音又响了。
笃笃笃......
张威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
这个地下室,天底下只有三个人知道。
两个是给他送饭的心腹手下,再有,就是史纪元。
半夜三更,会是谁?
不对。如果是警察发现了这里,一定是强行破门,还会这么礼貌地敲门?
他蹑手蹑脚爬起来,走到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听。
隔着门,是一道极小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受了重伤,趴在门边。
然后,那只手又抬起来,敲了三下。
笃笃笃......
张威壮着胆子,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谁?”
敲门声停下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贴着门缝挤进来,“威哥,是我!石伍!”
张威惊得头皮发麻。
石伍跟着他在这个场子里干了八年,端盘子看场子,是他最不起眼也最贴心的一条狗。
可是,石伍根本不知道这个密室!这地方他谁都没带过!
嘶......
张威脑子里嗡的一声。石伍能找到这儿,只有一个可能,是史纪元告诉他的。
那么,是史纪元让石伍来带他走?还是......让石伍来灭他的口?
不行,不能开门!
张威隔着门,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兄弟,你要是累了就上楼。楼上有兄弟守着,他们会照顾你的。”
门外沉默了几秒。
石伍的声音又传进来,虚得发飘,“威哥,史老板让我去杀李霖,我失手了,警察正在满城抓我。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让我躲躲。不然我要是被抓了,你也跑不了!”
张威心中一沉。
他背靠着墙,飞快盘算着石伍这话的真假。杀李霖的事他不知道,可这两天外面的动静他对得上,警察封路封城,闹得这么大,肯定是捅了大篓子。石伍失手被追,走投无路摸到这儿来,说得通。
可万一呢?万一史纪元让他来,是办那件事的呢?
片刻,张威有了主意,“你上楼,叫小廖下来。我给你开门。”
石伍没回应。
门外静了。张威贴着门板听,那道喘息声还在,没走。他就这么跟一门之隔的石伍耗着,耗了十分钟,门上又响了。
这次是小廖的声音,“威哥,我是小廖,石伍也在......”
张威这才把暗栓一道道拔开,拉开门。
门外,小廖搀着石伍。石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了三天,脸色灰败,嘴唇发白,身上一股子水草和淤泥的腥气,站都站不直。
张威皱着眉打量他,“怎么搞成这样?”
石伍被扶进屋,一屁股坐在床边,喘匀了气,才把混进上坊队伍刺杀李霖失手、被警察围堵、跳河逃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警察把我堵在河边,我抓了个老头当人质,换了他们一个警察过来,顺手给了他一刀,才跳河跑的。”石伍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顺着河漂了十几里,在玉米地里猫了一天一夜,天黑透了才敢动。一路摸到这儿,实在没地方去了。”
张威听得眼皮直跳。给了警察一刀?这篓子捅得比天还大。现在全镜州的警察怕是红了眼要找他,这个瘟神居然摸到他的密室里来了。
可他也明白,石伍说得没错。石伍要是被抓,熬不过三堂会审,当年八年前那一刀、这些天这些事,全得抖出来。抖出来,他张威跑不了,他叔史纪元也跑不了。
张威听完,沉默半晌,直道,“不是我不给你开门。我是怕你......”
石伍抬起眼皮,“怕我是来灭你口的?”
张威点点头。
石伍扯了扯嘴角,“你就那么不信你叔?”
张威苦笑,“人心难测!”
石伍说,“你说的对,人心难测。但你还是给我开门了。”
张威叹了口气,挨着他坐下,“你跟了我八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苦。这些年为了我叔,你把自己折磨成了鬼......我心疼你!”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张威心里清楚,眼下这光景,石伍这种人,拉拢住了是刀,推出去就是祸。这番话,七分是算计,三分倒也是真话。
石伍听了,心里难得暖和一些。八年了,头一回有人跟他说心疼两个字。
他叹口气,“给我弄点吃的喝的,我快死了。”
张威点头,吩咐小廖上楼去拿。
小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用眼神询问张威,要不要干掉石伍。
张威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小廖心领神会,去了。
不多时,食物和水拿了下来。石伍抓起来狼吞虎咽,一口气吞了两盒盒饭,灌了一整瓶水,脸上才算有了点血色。
他抹了抹嘴,“谢谢。这段时间我就不走了。我也没力气逃,就跟你躲在这儿。”
张威说,“可以。那里边有个暗门,里头是间小屋,你就睡里边。不过咱丑话说头里,这地方不比外头,暗无天日,难熬得很!”
石伍无所谓地说,“八年都熬过来了,还熬不过这几天?”
张威说,“我会反锁你那屋的门,我给你开门你才能出来。”
石伍点点头,“应该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直直看着张威,“但是你得信我。我要是想要你的命,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已经没命了。就算你让小廖两兄弟守在门外,也没用。我杀了你,还能杀他兄弟俩。我有这个能力。”
张威惊出一身冷汗。
他毫不怀疑这句话。八年前庞连云那一刀,整个镜州谁不知道?这人看着病怏怏,真动起手来,这间屋子里没人是他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