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维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抬手打断,语气不容商量: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只是在通知你。”
说罢,荆棘领少君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两封早已封好的信,递给塔列朗:
“这封信带给尤涅若,这一封给你家男爵。”
塔列朗苦笑一声,接过那两封信,小心收入怀中:
“我一定转达。”
李维于是又朝身后招了招手。
纹章官紧跟着捧上几本厚厚的画册——正是他勒令巴斯·格里高利加紧赶制的那批版画集。
“让白鸽堡人好好看看这些画,好好记住,布特雷是陷落于内应之手!如今你们手上有钱有粮,外无战事,正是恩威并施、肃清内部的好时机——不要再犯布特雷同样的错误。”
荆棘领少君难得替外人操心了几句。
塔列朗接过画册,翻开第一页,正是那一幅《父与子》——跪地的矿工抱着一坛不知道混合了多少遇难者的骨灰在雨中哭泣,身后是几成废墟的布特雷。
白鸽堡的正使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李维以为他会开口说些什么;但对方终究只是将画册合上,低头施了一礼,然后捧着那几本画册转身走回自己的队列。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肩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李维有些不明所以,而纹章官又适时地凑到了耳边,目送着塔列朗的背影,眼底闪过敬佩与惋惜:
“少君大人,根据我们查到的最新情报,塔列朗的三个儿子都被他先后送上了战场,至今……杳无音信。”
李维用力抿了抿唇,最终只是长叹一声,目光越过塔列朗的背影,越过那片被晨露打湿的鹅卵石,越过那道斜贯碑身的凿痕,落在更远处布特雷的城墙上。
那里又有多少家庭,连一个能报丧的人都没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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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今天仍然带着几个白马营的新兵,挨家挨户地给布特雷城东那片安置房的退伍老兵劈柴、挑水、送物资……
这些有功之人的住所是布特雷重建工程最先动工的一批,但比起后方的罗慕路斯,条件仍然简陋得多——院子是来不及平整的泥泞,窗户也多用油毡布钉着。
但在布特雷,能有一间不漏雨的屋子和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已经是许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弗洛里安劈完最后一捆柴,将斧头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院子中央那个坐在藤编躺椅上的老兵面前蹲下。
这老兵是他当初一起逃难的同乡,两人也是一起加入的白马营。
在羊角河谷之战中,他被草原人的投石震伤了内脏;眼下嘴唇正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呼吸浅而急促,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
椅子后头的医倌站在老兵看不见的角度,冲着弗洛里安遗憾地微微摇头。
“老伙计,”弗洛里安低下眼眸,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悲伤,“要不要过河去?那边的庄园要安稳许多,有壁炉,有软床,有正经的医倌每天巡诊。”
“你别觉得当初话放出去了现在改主意丢脸——是少君大人特意让我来问的,问你们有没有人想改主意。”
羊角河谷之战后,受伤退伍的军士原则上都由战地医院治疗完毕后再接回维基亚本土安置;但也有一批老兵脾气倔——比如眼下这些人——非要留在布特雷。
李维没有强劝。
老兵干枯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弗洛里安的手背,触感凉得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无数遍的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弗洛里安的肩膀,越过院子低矮的木栅栏,越过布特雷的城墙,痴痴地望着北面。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弗洛,”老兵说话有些吃力,嘴角却带着笑,“这里,离家,更近。”
弗洛里安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别过头去,眼眶刹时红了。
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托你一件事,”老兵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流利,像是即将熄灭的柴火的最后一搏,“我死之后,骨灰你替我保管着。什么时候打回去了,替我洒在那棵柳树下——就是当初咱们一起撒尿和泥的那棵。”
老兵的手指在弗洛里安的手背上搓动着,像是要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梳理清楚。
“好。”
弗洛里安已然是泣不成声。
“再去我家看看,告诉我爹妈,我没给他们丢脸。”
“好。”
那只手终于从弗洛里安的手背上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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