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燕几不可察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那气息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空气。她一直平稳端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不易察觉地微微放松了些。“清辰哥说你今天可能会醒得清楚些。”她端起旁边一个粗陶碗,碗沿冒着丝丝缕缕温热的白气,“要试着喝点温水吗?还是再缓一缓?”
楚沐泽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从潘燕脸上移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重伤者特有的迟滞,扫过地穴内熟悉又因多日昏沉而显得陌生的景象——跃动的橙红色火把光芒,角落里那个咕嘟冒着热气、散发苦涩药香的小陶罐,堆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与各类器具,以及不远处,几张正朝向这边、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紧张的脸庞。
他的目光在林泊禹那张因激动和连日焦虑而显得格外粗糙、此刻眼眶微微发红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掠过陈嘉诺那双沉静中带着审视与计算的眼眸,最后,与站在石榻数步之外、正静静凝视着他的赵珺尧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如同冬日雪后最澄净的天空,又像深夜无风的海面,沉静,深邃,里面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没有狂喜,没有放松,只有一片仿佛能容纳一切风暴与寂静的、广袤无垠的平静。楚沐泽在那片“海”中看了片刻,仿佛被那沉静的力量稍稍安抚,又或许仅仅是耗尽了这短暂清醒所积攒的全部气力,他缓缓地、沉重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沉入无意识的黑暗,只是闭目喘息着,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有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稳定的节律。
“醒了就好,真他娘……醒了就好!”林泊禹压着嗓子,声音却还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哽咽。他用力揉了揉自己发酸发胀的鼻梁和眼眶,那古铜色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红。他凑到石榻边,弯下魁梧的身躯,盯着楚沐泽苍白安静的脸,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在裤腿上无意识地蹭了蹭,转而变成极其小心翼翼地去掖楚沐泽颈边有些松散的薄毯被角,动作轻柔得与他粗犷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絮叨,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听见没?臭小子?你可算……算是有个人样了!这次真是……把老子魂儿都吓飞了一半!争口气,好好听清辰的话,该吃吃,该睡睡,赶紧把你这身骨头给老子养回来!等你好了,师兄带你……呃,带你去山顶看星星!这荒山野岭的,星星贼亮!”
他原本大概是想说带他去喝酒撒野、大块吃肉,话到舌尖硬生生拐了个急弯,换了个在他认知里足够“安全”且“文雅”的许诺。
楚沐泽依旧闭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心,似乎因这番笨拙的关怀而几不可察地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线。他搭在薄毯外、指节因消瘦而格外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擦过粗糙的毯面,仿佛一个无声的、微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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