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良久,他才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碾出来的:“眷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心悦你,我也不信心里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我……”
“我只把你当哥哥,不行吗?”魏苻打断他,不想再多说半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二哥,我真的有事,你别跟我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你得养伤。”
说罢,她不再多,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o@声,江珩急得要起身追她,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不得已又跌坐回榻上。
他真的不明白。
明明那日的晨光那么暖,她的唇那么软,怎么才过了几日,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魏苻走出院子,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她站在廊下缓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才抬步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踏进院门,丹樱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紧张:“大人,有人来了。”
魏苻脚步一顿:“谁?”
“是……常氏。”
魏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贺蔺的母亲。
当初贺蔺为护她身死,她对不起他。
贺家夫妇只有贺蔺这一个儿子,他的死与她脱不开干系。
她无法面对贺蔺的父母,可到底亏欠他们太多。
上一回她把贺蔺的尸骨送回去,又留了银钱,便匆匆回了上京,再也没敢多待。
后来她回到房州彻查白家,也曾抽空去贺家送过东西,但常姨一直不待见她,她每次都是把东西放下便离开。
如今,她竟亲自上门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魏苻压下心头的纷乱,快步走进正厅。
常氏坐在客座上,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鬓边的白发也多了不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袱,指节泛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魏苻脸上,眼神复杂得很。
“常姨。”魏苻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您怎么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难处?”
常氏没有立刻开口。
她盯着魏苻看了半天,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艰难地挤出话来:“眷儿……贺蔺他爹的腿不好了,旧伤复发,疼得下不来床。近来房州又加了赋税,我们实在熬不住了……我、我知道我不该来求你,可家里就剩我们两口子了,要是连他也走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堪和卑微:“我来找你拿点药……”
魏苻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女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常姨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是因自己而死,可如今丈夫病重,她只能把仅剩的尊严踩在脚下,来向她低头。
其实不必的。
“好。”魏苻轻声应道。
她接过药方子,转头吩咐丹樱:“丹樱,你去药铺,照方子抓最好的药,再包些养筋骨的丸剂,一并送来。”
她又让人取了一包银钱塞给常氏,“常姨,房州的赋税是上京新发的诏令,眼下地方上无权减免,但我一定会向圣上递折子说明房州的实情,争取早日蠲免。”
常姨接过银钱,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她在前厅坐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多大了?”
魏苻一愣,道:“快十七了。”
常氏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眼里却全是水光:“好啊,长大了好些。”
魏苻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几乎能猜到常姨下一句要说什么――若是贺蔺还在,他应该早就成家了吧。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常氏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哽咽起来:“眷儿,我知道我儿的死不怪你。可是我没办法啊……我就这一个儿子,他为你死了,我难受,我怨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她哽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别怨我。其实……你是个好姑娘的。”
魏苻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下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常氏又说:“你帮我们家的够多了,多谢你。”
“不必谢。”魏苻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常姨,贺蔺是为我死的,这份恩情我永远还不清。你们二老今后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常氏点了点头,又拉着她说了一些过去的事――贺蔺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偷偷学武,怎么第一次走路时回头朝她笑。
那些零碎的、温热的记忆从她嘴里流淌出来,像是在填补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直到丹樱捧着药包回来,常姨才止住了话头。
她从丹樱手上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魏苻派了马车送她回青牛镇。
常氏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消失在暮色里,魏苻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拂过,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那封探讨房州赋税的折子递到江珩的府上后,便如泥牛入海。
江珩没有回信,也许是因为伤势沉重无暇顾及,又或许……他是在置气。
魏苻的心情愈发沉闷,她寻了壶酒想借酒消愁,却忘了自己向来不胜酒力。
不过才饮下几杯,她便觉得天旋地转,东倒西歪地回了屋子。
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洗漱完毕,她面色微红、步履虚浮地爬上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