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床锦帐层层垂落,将殿外天光隔得稀薄昏暗,浓重苦涩的药气沉沉盘踞在紫宸殿每一寸角落,沉闷得令人心口发窒。
不过半年,江珩的病再次加重,他缠绵病榻数月,早已不复当年君临天下、意气凌云的帝王风姿。
昔日那双俯瞰万里山河、洞彻世间权谋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沉倦色。
身形枯槁,孱弱的身躯深陷锦被,便是微微睁眼,都要耗尽残存气力。
龙体欠安,朝堂无主,天下庶务、朝野重担,尽数落于摄政的魏苻肩头。
朝野内外,流蜚语四起。
人人皆揣测她独掌朝纲、迟迟不立储君,是贪恋权位、觊觎九五尊位。
东宫属官、朝堂老臣更是日日观望,只待新储定立,便即刻择主依附、重启朝局更迭。
魏苻立于九重朝堂,日复一日批阅千叠奏折,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处置天下万民疾苦,终于也彻底读懂江珩半生背负的如山重担与无尽无奈。
朝堂从来不是一池风平浪静的春水,而是暗流汹涌、罗网密布的棋局。
前朝旧臣盘根错节,百年贵族根深蒂固、底蕴难除。
新朝定鼎之后,随开国基业崛起的新晋权贵悄然抱团,渐成气候。
新旧势力交织纠缠,彼此制衡又相互勾结,层层桎梏锁住新生王朝,稍有偏颇,便是朝纲动荡、江山倾覆。
正因看透这盘无解的乱世棋局,魏苻心中早已立定决绝之志。
她不能这么早立太子,将权柄交出去。
仓促册立储君,将无数将士浴血换来的崭新山河,轻易交付于人,他们前面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还没有一条能彻底根除的办法,那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为破积弊、固江山根基,魏苻力排众议,除延续前些年的乡学普惠,又提早推行同江珩确立的新政。
一来爵位不再嫡长独承,爵权拆分世袭宗室、老牌世家、开国功勋的世袭爵位,禁止嫡长子一人全盘承袭完整爵位、朝堂荫补资格。
长辈身故后,原有爵位拆分为多份旁支分袭。
主脉仅保留虚名勋爵,实权荫官、朝堂准入特权按子嗣数量均分。
二来世家、功勋子嗣强制外派乡野田间、市井工坊劳作历练,期满凭实绩核定后续入仕资格。
三行实干举贤制,打破门第取士,破格提拔农桑能人、工坊匠人入朝理政,分流朝堂权力。
新法条条直指权贵积弊、斩断世袭私弊,狠狠触动了满朝勋贵的既得利益。
她新政虽凌厉、撼动不少权贵,但并未引起内部动乱。
如今大周如今稳固的改革根基,尽数源自江珩数年铺垫布局。
早在登基之初,江珩便看透门阀世袭、知识垄断的亡国病根。
这些年他从未姑息盘踞朝野的老牌世家、跋扈勋贵,只是先行稳住他们,借力打力。
打天下时借乱世余威,立国后凭雷霆铁腕,已肃清不少数百年盘根错节的旧朝门阀,裁汰奢靡惰政、私结党羽的老牌权贵,早早扫平了大半朝堂沉疴积弊。
江珩毕生最深远的治本国策,便是全域兴学、普惠文教。
他下令打破世家独家垄断典籍诗书的千年壁垒,撤除民间治学的层层禁制,于天下州县、乡野村落广建官学义塾,普惠底层教学。
让寒门稚子、乡野孩童皆有书可读、有学可进,不再因出身卑微、无书可读而永无出头之路。
数年深耕沉淀,天下寒门子弟得以破土成长、逐年入世,源源不断为朝堂注入清正新生力量,慢慢稀释残余权贵的圈层淤泥,从土壤之上,瓦解门阀世家永续长存的根基。
魏苻今日所行的所有新政,皆是承他的遗志、续布大局,是对治本之道的延续与完善。
也正因江珩早年间铁血清权、深耕布局,替她扫清了最大的朝堂阻碍,如今朝野之内,经他们遴选、层层栽培的寒门能臣、实干干将早已占据朝堂大半。
纵使新法层层切中新晋勋贵的侥幸私利,引得部分旧臣喧嚣抗议、伏地强谏,却始终撼动不了根本、阻不了政令推行之路。
魏苻知道这回很难,她对抗的从来不是满朝文武,而是根植人性深处、绵延千年的贪婪私欲。
世人天性自私,身居高位者,皆想独占天下资源,福泽子孙,世代凌驾众生之上,永享荣华、执掌他人命运。
这根深蒂固的阶层私念,便是王朝轮回腐朽的万恶之源。
若要彻底砸碎千年固化的阶层壁垒,断绝权贵世袭吸血的老路,便要斩断特权阶层赖以立足的根本利器――知识与劳作的割裂。
千载以来,世间权贵精英,始终垄断读书治学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