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人饱读诗书、身居朝堂,手握定制规矩、裁定祸福的权力,却彻底脱离耕耘劳作、不知民间疾苦。
他们安坐高堂华衙,凭一纸功名、一身学识定下世间律法规则,用层层条文桎梏底层百姓,名正顺地压榨终日躬耕、血汗谋生的黎民。
古往今来,无数先贤看透此等千年积弊,不惜以身犯险、逆天而行,掀起惊天变革,只为粉碎这扭曲千年的阶层秩序。
他们只是后来者罢了,虽然很艰难,但魏苻相信会有后来人的。
新政一出,果真狠狠打碎了清流阶层高高在上的虚妄尊荣。
朝野怨怼丛生,非议不断,世人不解、百官诟病,魏苻心志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深宫立政殿内,病榻之上的江珩,虽缠绵病榻、久未临朝,心智却依旧清明如镜。
朝堂所有纷争,她所有的铁血筹谋与决绝手段,他尽数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没有半分责备,唯有通透的理解与沉沉的欣慰。
冬日已过,宫墙的杨柳开了新枝,生意盎然,前朝后宫一片万象之气。
然卧病在床的帝王却沉沉叹气,屏退立政殿常侍从奴婢后。
沉寂片刻,耳边传来脚步声。
“你来了。”
江珩一听便知来人,以往她经常在这个时辰来,只是近来朝廷开年政务繁忙。
算起来,她已有半月未踏足此地。
哪怕半月未见,江珩依然能在她踏进宫门的一刻察觉出来,这是相处多年夫妻的默契。
魏苻坐在床榻边,又看一眼放置的药,可知他未曾按时用药,皱眉道“二哥怎么不喝药?近来听李福说你病又重,原是任性不肯服用汤药吗?”
她说着拿起汤药,舀了舀,发觉还温热,“二哥别任性,吃了药身子才会好。”
她这么温柔贤惠,倒叫江珩哭笑不得,在他的记忆里,她很少有这么温柔可人的时候。
他没有应,只是伸出手阻拦她的动作,“眷眷,药先放下吧,我想同你说说话。”
魏苻看他一眼,也听话放下。
江珩看着如今容光焕发,端庄贵气的她,从一阶农女翻身成为皇后,如今更是大周朝的天后,掌军国大事,曾经的青涩活泼不复,取而代之的是统治者的威严强势。
她还会露出些微少年时的神态,但已经坐上尊位,正朝着至高位走去。
魏苻见他呆呆看着自己也不发声,纳闷道“二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江珩回过神,轻轻一叹,“看着你,倒叫我想起当初,第一次见你时,你还只是个小姑娘,时过境迁,你如今已是一国皇后……”
他说到这里倒像是想起什么,便不再继续,轻轻叹了一声。
他早屏退所有内侍宫娥、侍卫侍从,偌大寝殿寂静无声,独留魏苻二人相对。
这位穷尽一生扫平乱世、重整乾坤、稳固新朝的帝王,气息微弱沙哑,眼底却藏着阅尽千年史卷、看透人性轮回的通透苍凉。
他弥留之际,最后一次倾尽毕生所学,悉心教导这唯一可托付山河的继任者。
魏苻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又轻轻俯下身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呼吸,心里有些难受,“二哥……”
“眷眷,你需谨记,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江珩没有太多时间,他不再卖什么关子。
“世人皆以为根除世家积弊、肃清世间特权,只需一场燎原战事、一场乾坤浩劫。捣毁豪门府邸,抄没世家田产金银,将权贵财富散予万民,便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可细翻史册,观晚唐乱世便知。”
“昔年黄巢起兵,铁骑攻破长安,踏碎千年世家尊荣。那些世代簪缨、权倾天下的权贵,惨遭屠戮、血流街巷……都盘踞王朝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自此覆灭绝迹、再无复兴可能。”
“可历史最是诡谲无情,轮回往复,从无例外。不过短短数十载,江山易主、王朝更迭,入商之后,乱世残存的世家余脉,褪去锦衣朱冠,换一身素衫儒衣,蛰伏乡野、潜心深耕。”
“他们散尽余财购置良田,笼络乡绅、结交仕子、联姻结势,转瞬之间,便再度跻身清流朝堂,化身垄断文学、把持权柄的士大夫寡头,重掌天下命脉。”
“由此可见,江山更迭、财富转移,从来根除不了千年积弊。”
“这是缠绕诸夏数千年的利益死结,织就的弥天大网,令万民世代困顿、永无出头之日。”
他微微喘息,稍作停歇,浑浊的眼眸牢牢锁住身前的魏苻,字字恳切,句句沉重,道破权贵世袭的真正根基。
“所谓世家权贵,从来不是万亩良田、万两金银这般浅薄。”
“其真正根基,是独揽天下的规则,掌控国运兴衰的绝对权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