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风里带着淡淡的烟火暖意,今天正是除夕日。
城外街巷人来人往,叫卖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挑担的货郎奔走吆喝,售卖着桃符、红纸、香烛、糖果。沿街铺子挂起新制的灯笼,伙计们忙着清扫铺面、张贴新联。
往来百姓衣饰整洁,手提酒肉、糕点、爆竹。全都步履匆匆,皆是备年归家的模样。
街巷烟火蒸腾,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热闹喧嚣。
微生家的院子内,亦是一派繁忙喜庆。
府中的仆婢往来穿梭,洒扫庭院,擦拭着廊柱窗户。灶房早已热气滚滚,砧板声、切菜声不绝,鸡鸭鱼肉、珍馐点心陆续备下。
“父亲。”微生如虹站在祠堂外,看着佝偻着腰,一点点擦拭那些牌位的微生砚,轻声唤了句。
烛光轻轻摇晃,照得室内一片沉静如水。
微生砚将手中牌位放下,缓缓扭头,浑浊的眼睛认真注视着面前容颜依旧的女儿,忽然笑了起来:“是如虹回来了啊。”
他目光落在微生如虹身旁的那名少女身上,抬步走了过去:“这是阿泠吗?都长这么大了。”
方泠微微屈膝:“祖父。”
微生如虹赶忙上前伸手扶住微生砚:“女儿这次和阿泠回来,就先不走了,陪父亲和母亲多待几年。”
微生砚笑着颔首:“那感情好,你母亲常常念叨着你们呢。”
闻,微生如虹垂眸,眼中带着一丝羞愧:“是女儿不孝,一直不曾陪伴在你们身边。”
她和方泠两人,左右搀扶着微生砚,一起朝正厅走去。
那里,家人都在等着她们。
“快快,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们了。”方栖云由丫鬟搀扶着,朝走来的几人招手。
微生书听到动静,和卫昭容抱着怀中的孩子看了过来:“大哥。”
这是微生如是和微生如雪的孙辈,刚出生没几月,旁边站着孩子的爹娘。
“大伯,快来尝尝,今天的菜可不错了。”微生如雪眼中带着光,目光盯着桌上的菜肴,旁边是两名正在给她揉肩的中年男子。
当初娶进门的两位夫君,如今几十年过去,岁月都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
微生如是正在旁边喂娘子吃果脯,见状夫妻二人连忙站了起来。
“这里大半可都是阿隽做的,难得见他露一手,待会都要多吃点。”施辛夷一边给微生墨捏肩,一边吃着郑隽偷偷喂给她的酥肉。
微生如故收起书卷,朝旁边坐着的施辛夷女儿看了眼,对方连忙站起身。
当初微生家的年轻一辈,如今也都五十多岁,已步入人生的后期。
也因成亲生子的几位时间顺序不一样,也就有了如今施辛夷的女儿刚及笄,微生如雪姐弟二人的儿女已经有了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李寒烟上位没几年,便强硬地将女子的及笄成亲年纪改到了十八岁。
最开始还有很多人反对。
直到发现十八岁后生育的女子,加上功法健体,很少再出现一尸两命的情况后,那些声音才渐渐止住。
眼下整个微生家,只有微生如虹兄妹两人没有成亲生子。
方泠是微生如虹在外面行医时遇到的,对方爹娘因疫病离世,只留下了两岁的方泠。
微生如虹将她收为义女,并没有改名姓,就这样一直带在身边。
微生如故和卫嫖到底还是没成亲。
虽解决了生育问题,但卫嫖不愿自已逐渐走向衰老,而微生如故却依旧年轻。
倒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
而是不能接受。
她怕将来微生如故整天面对一张衰老的脸,会心中后悔。
她不信,也不敢赌他日后的真心。
毕竟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
她将自已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朝堂之中,一步步走到翰林学士的位置,辅佐李寒烟治理天下。
如今天下年轻一代的女子,无不以她为榜样。
两人如今,只是朝堂上的同僚关系。
“快坐下吧,难得都齐了。”微生砚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当今陛下登基以来,虽大力修建各地主要道路,提高了通行速度,但想要去往远一些的地方,还是要费不少时间。
年轻一辈都分散在各地,回来青阳县一趟,慢些的甚至要一月时间。若是一来一回,更是不必多提。
也就越发的聚少离多了。
已经有不少年,微生家没有这样全部聚齐过了。
这些年也就微生如雪一直居住在青阳县,陪伴在她们身边。
微生如故拱手弯腰:“父亲,是儿不孝,再过两年儿便致仕了,到时定好好陪您和母亲。”
他如今已五十有七,再过三年,就到了大朔官员的致仕年纪了。
说是六十致仕,但许多五十多岁就辞官了,毕竟能活到这个年纪的,还是少数。
方栖云忍不住开口:“你身体不错,能为朝廷百姓效力,就继续去忙你的,不必担心我们。我们吃食伺候的都不缺,不差你在身边陪着。”
她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始终不曾有变化的脸上,心中叹了口气。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家族里的人容颜不改究竟是好是坏。
谁不想容颜永驻?
可小一辈的人,看着另一半慢慢变老,甚至孩子也一点点变老,心里只怕会有些难受。
特别是儿子,没能和卫嫖走在一起,她心中是颇多遗憾的。
但她能理解卫嫖。
看着夫君青春永驻,直到死都容颜不改,而自已却一点点变得苍老,走在外面甚至被人误以为是母子或祖孙,没几个人心里能接受的。
她其实很欣赏卫嫖的。
拿得起,放得下,断得果决。
也就她这个儿子,这些年依旧念念不忘。面上虽没表现出来什么,但身为母亲,如何看不出来?
随着卫嫖做出来的那些功绩传遍天下,她心里觉得,自已儿子其实有些配不上人家的。
身为母亲,这句话她不好说出来。
微生如故伸手扶着她坐下:“儿知晓了。”
微生如虹瞥了哥哥一眼,知晓对方只是嘴上应下,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其实不止哥哥,她也准备这次不走了。
三十多年来,医馆已经遍布各地,女医也随处可见,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而母亲和父亲年岁大了,正是需要她们这些孩子陪伴在身边的时候。
她眸光落在双亲微微弯起的腰上,还有时不时的咳嗽声,眼睛有些干涩。
年过八十,即使有老祖宗曾经赐下的仙丹,怕是也……
想到不久前大夫说的话,微生如虹连忙垂下眸子,快速将眼泪眨掉。
正厅是一张长长的大桌子,微生家二十多人围坐在两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而最上首的位置,摆放着一副碗筷,却无人落座。
那是老祖宗的位置。
人虽然已经不在,但这么多年来,微生家只要聚在一起,首位永远是留给老祖宗的。
微生书将怀中的孙子递给旁边的奶娘,弯腰给主位倒了杯酒。
随后和微生砚同时端起酒杯朝那空着的位置抬起手:“敬老祖宗!”
卫昭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罢了,也就今日。
喝一点点也不碍事。
待两人坐下,她和方栖云也站了起来,同样朝主位举起酒杯:“愿老祖宗诸事顺遂,日日心欢。”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之后便是微生如故这一代的后辈,再之后就是方泠等人。
最后是微生如雪兄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孙辈,同时朝主位俯身:“愿老祖宗每日舒怀,喜乐常伴。”
等所有人都敬过后,这才全部落座。
微生砚夹起一片羊肉,微生书夹起一块虾炙,齐齐放在主位的碗中:“老祖宗慢用。”
微生砚扭头看着一众小辈,脸上露出笑来:“行了,都快用吧。”
话落,他连忙伸出拳头抵住嘴巴,低低的咳嗽了几声。
方栖云赶忙替他拍背,又递过来温热的水。
微生书满脸担忧,却没说什么。
兄长的身体状况,这几年他如何不清楚?
别说兄长了,他也能够感觉到,自已大限将至。
活了快八十年,已经是托老祖宗的福了。
多少人能有这个寿数的?
即使真的没几年活头,那也够了。
卫昭容朝旁边的奶娘开口:“将孩子送回房中,你们也轮流去吃些吧。”
说着给两名奶娘各塞了一块银子。
两人喜得连忙退下。
橘黄色的光芒照得整个正厅暖融融的,角落里还摆放着几个炭盆,上面烧着火红的炭。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给整个院子增添了不少喜庆。
正厅内,满室应和,碗筷轻响,笑语盈盈。
桌上菜肴丰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窗外寒夜寂寂,屋内暖意融融。
饭吃得差不多了,微生砚开口道:“待会都随我去神庙拜一拜老祖宗。”
众人放下筷子,神色都恭敬严肃了几分:“是。”
这是微生家这些年来的习俗。
不论身处何地,吃完年夜饭,都要去附近的神庙拜一拜老祖宗。
虽从未明说,但众人心中知晓,老祖宗只怕早已离去。
真正的离去。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老祖宗,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
这些年来,世间各地再未听说过老祖宗的踪迹。
无论是朝堂还是百姓,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件事,只是没人明着说破。
仙人虽不在,但留下的事迹传说,再加上多年前各地仙庙变为神庙,还有那些神像的威严与玄妙,没人敢来找微生家的不痛快。
更别提当今陛下还敬重微生家。
夜色有些深了。
飞雪如絮,飘飘洒洒。
除了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婴孩,微生家的所有人都来了。
每人的手中都提着灯笼,并没有带任何下人。
落下的雪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毯,随着鞋子踩上,发出一声声“咯吱”的声响。
神庙外有很多人。
除夕夜,家家户户吃完饭都会出来拜神。
但只有青阳县,会在亥时初这个时间(晚上九点),百姓们不入庙,而是留在外面让微生家的人进去。
这是独属于微生家的半个时辰。
“微生老爷他们来了!”有百姓开口,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每人的手中都提着灯,将神庙外照得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