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风雪,诸位乡邻脚下多加小心,照看好老人孩子。”微生砚带头走进去,朝两边的百姓温声叮嘱道。
百姓们笑着应下。
待一群人进了神庙后,才有外地专门来的人伸长脖子道:“刚刚那位就是靖国公?果真得神明庇佑,容颜不改。”
语气中带着羡慕,神色却坦荡。
“是啊,平日里待我们说话态度可好了,一点也不像话本子里的那些达官贵族。神明后裔,人果真也是很好的。”
“我听母亲说,四十多年前靖国公在我们青阳县担任县令时,人就非常好,为民做主,不畏权贵呢。”
提起这个,不少人来了兴趣。
“我知道!当年世家横行,我们青阳县就有世家分支的宋家,那个宋老爷平日里可精明了,看人下菜碟,跟靖国公很是不对付呢。”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个宋老爷很敬重靖国公。临死前还跑来拉靖国公的手,说下辈子要做兄弟来着。”
“对对对,我听到的也是这样,还让靖国公喊他朗弟呢。这般亲昵,哪里像是不对付的样子,肯定是你听错了。”
“就是,那位宋将军不就是宋老爷的儿子吗?每逢年节都让人送礼来青阳县,这关系肯定不一般,哪里像是不对付了。”
“……”
众人凑在一起,越说越热闹。
相比外面的热火朝天,神庙内却是一片宁静。
“老祖宗,微生家一切都好,今年还添了新丁,就是孩子太小,今夜风雪有些大,不好抱来给您瞧瞧。等改日天气明朗,我定带她们来看看您……”
微生砚视线落在神像脚下,不敢抬头直视。
哪怕是他,看久了也会觉得身体不适。
并没有因是老祖宗的后人,就有所例外。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最后将手里的香插进了香炉里。
弯腰往下拜的那几下,他嘴巴动了动,却没吐出声音:老祖宗,您和先帝留下的东西,至今都没用上,当今陛下依旧敬重微生家,您可暂时放心了。
微生书默默地将香插上去,却是什么都没说。
最开始那些年,他是话最多的那个,总能在神庙里待到最后一个才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成了最沉默的那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翻来覆去,总是那些话,他自已听着都厌烦,他怕老祖宗听着也不耐。
年纪大了,他也开始忘东忘西,一句话短时间内甚至能重复说上好几遍。
也就越发的不想开口了。
眼睛在那神像上多看了几眼,他记忆开始飘远,似乎回到了当初在定边城,看着百姓遭遇绝路时,突然有人出现,唤他一声“微生书”。
微生墨拍了拍施辛夷的手背,后者松开搀扶着的手。
“老祖宗。”微生墨脸上露出笑容,想着如今亲人都在身边的幸福,轻声呢喃道:“我们给您做了许多衣裳,在等您回来穿呢,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点落寞:“衣裳我放在了祠堂的木箱子里,只要您回来,就能立即看到。不过我这个老胳膊老腿,您下次回来怕是就瞧不见喽……”
站在后面的施辛夷眼中泛起泪光,连忙别过头去。
旁边的微生如虹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和给她力量。
到她们这个年纪,看到的生离死别太多,从最开始的动容到后来的麻木。
可如今要轮到她们的至亲,那种惶恐不安,让她们心中涩涩的,堵堵的,有些喘不上来气。
所有人轮流上过香,又在庙中站了会,微生砚才提起放在旁边的灯笼,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有些慢,步伐也不大,带着属于老者的迟暮。
神庙外,百姓们顶着风雪等在那里。
都想在除夕夜来拜一拜神明,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见他们出来,有老人忍不住开口:“半个时辰都没到,大人们怎么不多待会?”
谁都知道,微生家年长的几位,岁数都不小了。
属于来一次,少一次的那种。
微生砚笑道:“不耽误乡亲们时间了,都快进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老人连连点头:“唉,我们这就去。”
她说完拉着旁边的孙女赶紧朝庙里走去,余下的百姓也都连忙跟上,却都默契地从两边进去,把中间的道路留给微生家。
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从身旁经过,微生砚不免有些恍惚。
真热闹啊。
不知道他还能看多久?
“父亲,前面有舞狮队伍,我们去瞧瞧吧?”微生如虹站在旁边搀扶着方栖云,开口询问。
瞧着一大家子难得聚齐,微生砚含笑着点头:“好。”
这么一会的功夫,道路上的雪又深了几分。
众人慢吞吞地走着,两刻钟后,就看到了表演杂耍和舞狮的队伍。
道路两边的铺子挂满了红灯笼,孩童在旁边追逐打闹,舞狮队伍蜿蜒成龙,周边跟着不少举着火把的人。
百姓们瞧着,时不时发出叫好和拍手的声音。
现场热火朝天,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微生砚目光落在那些表演杂耍的百姓身上,唇角含笑。
“那里卖的有红梅,我们去瞧瞧吧。”方栖云拉着微生砚的手,朝前走去。
一道道提着灯笼的身影从他们身旁经过。
忽然,两人脚步僵住。
夫妻二人齐齐扭头,望着那道方才与他们擦肩而过,提着灯笼越来越远的身影。
“怎么了?”微生墨好奇地扭头。
微生砚没有回答,而是抬起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那道身影追去。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且微弱:“老祖宗!”
话刚说出来,就淹没在了周围热闹的笑声中。
“父亲!”微生如故脸色微变,就见方栖云也迈步跑了过去。
等众人追上时,就看到夫妻二人站在人群中,满脸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兄长?”微生墨呼吸有些急促,旁边的施辛夷赶紧给她拍背顺气。
“我刚刚……好像瞧见老祖宗了。”微生砚嗓音干涩。
一群人怔住。
直到后半夜,人群慢慢散去,众人都没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父亲……”微生如虹欲又止,脸上带着担忧。
半晌,微生砚脸上挤出笑来:“可能是我瞧错了。”
他不想让孩子们担心,也怀疑是自已看错了。
毕竟老祖宗,是真的走了啊。
旁边的方栖云颔首,语气有些干涩:“老了老了,眼睛都开始花了。真是老祖宗回来,为何会不见我们呢?”
她声音幽幽的,带着一丝怅然。
可目光却不死心地四处看着,依旧一无所获。
这一夜,谁都没睡着。
微生砚独坐在祠堂中,看着放置在高处的那枚青铜铃铛,曾经的那些记忆开始浮现,越来越清晰,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父亲……”
隐约间,他听到了儿女们的哽咽声,还有方栖云的哭泣声。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老东西,你终于醒了!”方栖云又哭又笑,伸手捶着枕头。
微生砚虚弱地笑了笑,望着满室的亲人,心中有所预感。
他缓缓抬起手,落在方栖云的手上,立即被对方反握住。
“我没事。”他嘴巴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日后照顾好你们母亲。”他神色认真地望着一双儿女。
微生如虹含泪地点头,微生如故忍不住别开脑袋,不敢让父亲瞧见自已的泪水。
“兄长。”微生书和微生墨眼睛早就红了。
微生砚朝他们伸出另一只手,立即被两人上前抓住。
“哭什么,都会有这一天的,我只是先你们一步罢了。”微生砚脸色愈发的苍白。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床帐,仿佛透过那里看到了什么,喃喃道:“也不知道,不知道……死后还能不能见到老祖宗。”
众人哽咽着没说话。
“你们都出去。”他朝着小辈们开口。
微生如故等人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不一会,房中就剩下了方栖云、微生书、卫昭容还有微生墨。
“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们了。”他慢慢撑起身子,方栖云连忙扶住他。
“当年老祖宗离开前,给家中留了些保命的东西,这些年家中人口多了起来,我就一直没说。”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白的像纸。
人多口杂,更别提有不少人暗中盯着微生家。
他开始一点点交代着,最后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空了小半的玉瓶上:“十五年前南边疫病肆虐,我拿了些放在南边的部分水井中,并没有引人注意。”
“等我走后,你们自已商量要将这些事告知哪些孩子吧。”微生砚接过方栖云递过来的匕首,落下滴血在那幅画卷的红日上。
当初是老祖宗带他滴下的那血,如今是他自已来。
从此以后,能够操控这幅画的人,就不再是他了。
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完,他脸色开始变得灰暗。扭头朝方栖云伸手:“扶我去祠堂。”
微生书连忙上前帮忙。
祠堂外,那棵由枯木生长出来的树依旧在那,枝繁叶茂,满是绿意。
冬日于它并无影响。
微生砚坐在树下,方栖云陪在他的身边,余下的人都站在远处,没来打扰两人。
“我这一生,没有遗憾了。”微生砚紧紧握着方栖云的手,眼中带着湿意,认真地望着陪伴自已近乎一辈子的娘子:“你要照顾好自已,别太难过。”
闻,方栖云嗤笑了声,鼻音却很重:“谁会难过啊?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瞧那些年轻后生们舞刀弄剑,哪个不比你这糟老头子好看?到时谁还会记得你?”
微生砚嘴角扯了扯,无奈的笑了下:“这些年你和儿女们给我的银子,我都留着呢,就在床下箱子里搁着。你都拿去,去看那些后生们跳舞。记得要把人请进来跳,你腰和腿脚都不好,还是别跑出去看了……”
他说了很多,也没了最开始的那种虚弱疲惫。
方栖云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嗯一声附和着。
她怕自已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身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微生砚正要闭上眼睛,就见面前忽然亮起一道光芒。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对抗那股疲惫。
然后就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四十多年前那般,一点点的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是老祖宗来了啊。”
听到这声轻叹,方栖云闭上眼睛,眼泪直接流了下来。
微生月慢慢朝他走近,依旧是微生砚记忆中的模样,不曾有丝毫变化。
她微微弯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微生砚,轻声道:“我来看你。”
微生砚笑了,朝面前的身影伸出手:“我等了您很久,真的很久。”
您走之后,我等了很久。
您没出现前,我也等了很久。
您是老祖宗,更是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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