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平日里穿着衬衫、西装裤的模样,她像是忽然从格子间走进风里。
张扬推着她往前走:“你这身子板真好,穿什么都显瘦。”
叶疏晚笑着摇头:“你别夸我,我这裤子是打折时候随便买的。”
“那打折店在哪?我也要去。”
顾清漪笑出声:“行了,你俩都别贫,先去买菜,不然晚上得饿死。”
她们从小区口一路往前走,先在咖啡店停了一下,又在街角的香水店多闻了两瓶。
风吹过时,三个人的香味混在一起……白花、柑橘,还有一点点木质。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猫趴在阳台边,梧桐叶压着影子。
夏天的尾巴在空气里慢慢散。
张扬一头短发,戴着大耳环,手里拎着帆布袋。
她说话带着成都口音,软糯又带劲儿,遇上喜欢的衣服就“哎呀”一声。
顾清漪是那种打从气场就能看出在设计行混过的女孩,说起每家店的装修都能评上三句。
叶疏晚大多在笑,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橱窗里的花,看小狗在主人腿边绕,看自己影子从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她走过宠物护理店门口时,玻璃里亮着一片温白的灯。
那一刻,程砺舟正站在玻璃另一侧。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腕表露了一截。
身旁的边牧趴在脚边,毛被吹得顺滑。
店员在和他确认下次护理时间,他“嗯”了一声,神色不变。
只是视线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个人正从阳光里走过。
顾清漪在前,张扬在旁,叶疏晚走在中间。
细肩带,阔腿裤,脚踝白,步伐轻,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松弛。
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耳边,她下意识抬手去别,动作干净。
阳光一闪,耳钉反了个光,闪得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记得那双手。
昨天晚上,那双手拿文件时小心翼翼,指尖冰凉。
她说“签字页标了”,语气稳得不能再稳。如今这双手却拎着小包,手腕处有一点被阳光染成浅粉的皮肤。
他盯了两秒,目光下意识跟着她的动作挪,直到她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彼时叶疏晚笑着在路边停下,弯腰去看一只趴在纸盒里的猫,小声说了句什么,张扬在旁边打趣:“你连猫都怕?”
“没有,就是不太会抱。”
程砺舟收回视线。
指间的牵引绳被边牧轻轻扯了扯,他垂眼,随手抚了抚它的头。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线条干净,表情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波动。
可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不同的她……不再是会议室里说“是、明白、好的”的那个年轻实习生,而是一个在阳光下笑着弯腰、眼角带着光的女孩。
店员在问他付款方式,他低声道:“刷卡吧。”
签字时,笔尖轻轻划过纸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顿了半秒。
等他抬头,玻璃外已经没人了,只有三个人的背影在街角渐渐收进梧桐的阴影里。
风掠过玻璃,晃动了一下倒影,也带走了一点无声的错愕。
……
黄昏落得快。
她们回到楼里,阳台的灯泡泛着昏黄。
风吹动窗帘,带进一点油盐香。
顾清漪卷起袖子,洗米煮饭;张扬在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干脆。
叶疏晚站在一旁,看她们配合得熟练,忍不住笑:“我真是插不上手。”
“你去调沙拉吧。”顾清漪抬下巴,“冰箱里有芝麻酱、橄榄油,还有昨天剩的柠檬。”
“哦。”叶疏晚翻出碗,把生菜洗净、甩干,倒油、挤汁。柠檬皮的香气和橄榄油混在一起,味道清亮。
“切点苹果进去。”张扬回头说,“甜一点。”
“好。”
锅里的汤在咕嘟冒泡,空气渐渐暖。
阳台外的天色由蓝转灰,远处楼群的窗一点点亮起来。
“我突然想到,”顾清漪搅着汤,“两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租的房子比这还破。那时候每天晚上吃泡面,梦里都在开会。”
“那你怎么没回去?”叶疏晚问。
“回去干嘛?”她笑,眼神亮,“上海多好啊,连风都带味道。”
张扬一边炒菜一边笑:“你这话说得像广告语。”
“那你呢?”顾清漪问张扬,“酒店每天见那么多人,不腻?”
“有点。”她把菜盛出来,语气慢了些,“但有时候看客人提着行李进来、再提着行李走,总觉得人来人往,也挺浪漫的。”
汤滚开,香气飘满阳台。
她们铺好桌布,摆碗筷、点上小灯,风一吹,火苗轻轻摇。
“开饭――”张扬举着勺子宣布。
锅里有汤,盘里有菜,笑声落在玻璃上。
叶疏晚端起碗,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周,她在投行的玻璃幕墙里看过夜色,也在这间老房子的阳台上看见烟火。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一边在冰冷的世界里试着稳住呼吸,一边在某个小角落,被人间气息轻轻包围。
……
晚饭过后,盘子堆在角落里。
阳台的灯泡昏黄,风一阵阵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微微动。
顾清漪靠在栏杆边,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眼底是那种加班太多留下的倦色。
“我昨天真快被客户逼疯了。”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广告方案改了八版。甲方那边一个新来的市场经理,讲话又酸又阴阳怪气。下午开会的时候,他直接对着我们总监说,我的创意太老气!”
“我那一刻真想把电脑合上摔他脸上。”
张扬正喝水,笑得呛了一下,咳着说:“那你干嘛不真摔啊?”
“我还想年底奖金呢。”顾清漪抬手揉了揉眉心,“而且那种人,越凶他越来劲。”
“公的?”
“对啊。”
“身高体重颜值?”张扬像数数据一样,懒洋洋地问。
“帅哥,一米八,正常体重。穿衬衫,袖子老是挽到手肘那种,讲话慢,笑起来又有点坏。典型那种……明知道惹人烦还偏要笑的类型。”
张扬“啧”了一声:“听着就是欠收拾。”
“那你怎么办?”叶疏晚问。
“还能怎么办,忍着呗。”顾清漪叹了口气,“客户爸爸,谁让我吃这碗饭。”
张扬笑得一脸坏劲儿:“那就别忍,搞不定就睡了他。”
顾清漪被呛得一噎:“你能不能不要出馊主意?”
“我这是正经建议啊。你看,有的事谈不成,用嘴不行,就得靠点身体语。”
“滚。”顾清漪笑着抬脚去踢她,“你这张嘴要是让你们酒店领导听到,明天直接给你派去扫大堂。”
“那也比被客户气死强。”张扬耸耸肩,“我跟你讲,这种人你得反制。你越认真他越拿捏你,你要真敢顺势撩回去,他反而不敢动弹。”
“听着像你干过。”顾清漪眯眼。
“当然。谈项目那会儿,有个外籍客人老爱找茬,我回他一句‘sir,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立马老实了。”
“……你这属于惊吓疗法。”顾清漪哭笑不得。
叶疏晚一边收拾盘子,一边听她们吵,忍不住笑出声。
张扬转过头看她:“笑什么?你别看我开玩笑,这社会就这样。女人要是太规矩,就容易被当软柿子捏。”
叶疏晚摇头:“我怕我一撩,直接被炒。”
“那你上司什么样?”张扬饶有兴致地问,“是不是那种脸冷得像个金融公式的类型?”
叶疏晚顿了顿:“差不多。”
“那种最危险。”张扬凑近,压低声音,“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全是计算题。你小心点,别一不留神被他算进去。”
顾清漪笑着打断:“行了行了,别教坏人家。她才上班一周。”
张扬摊手:“那更要提前防范。要是真防不住――”她顿了顿,坏笑着补一句,“那就别防了。”
顾清漪被逗得靠在椅背上笑出声:“你是魔鬼吧。”
“我这是现实派。”张扬叼着吸管,眼神慵懒又锋利,“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有的关系,谈不清就别谈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