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斜对面人行道边。
灯光从车头划出一道亮白的弧。
她没立刻意识到那是谁的车,只是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几秒后,她看见车门开了。
程砺舟从驾驶座那一侧下来,穿着棕色细条纹衬衫,衬衫领口还没完全扣上,袖口露出一截腕表的银边。
他绕过车头,替副驾驶的人拉开车门。
灯光正好落在那扇门边。
一个女人下车,身形高挑,黑色长裙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她笑着和他说了句什么,程砺舟微微低头,神情淡而温和。
那一幕不带任何暧昧,但足够让人心口一沉。
叶疏晚不知道那女人是谁。
也不该知道。
项目到这一刻已进入尾声,她和他之间的界限,本该止步于汇报表格、批注邮件,和他桌上那一份签字页。
可身体的记忆有时比理性更诚实。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那袋水果,塑料的边角勒进掌心。
aria的电话刚好结束,转过身来,笑着问:“走吧?怎么了?”
叶疏晚怔了两秒,摇摇头。
“没事。”
她低头往酒店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指尖还留着被勒出的浅白印。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神情淡,眼里没有表情。
只有那一瞬间,她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
那间公寓,成了他们默认的地方。
没有人提起为什么,也没人去定义。
他需要,她不拒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炮友。
……
翌日夜色落下去,街口的霓虹被薄雾化成几道虚线。
叶疏晚刚从电梯里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是他发过来的短信。
楼下。
车停在酒店门口那条偏僻的小巷里。
车窗落了一半,里面的灯光昏黄,程砺舟在等她。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内有股熟悉的气味,冷松木和皮革混在一起。
程砺舟一边发动车,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目疏淡。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安全带的扣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黑色轿车,那个女人笑着同他说话的画面。
那种“明知道不该在意,却还是在意”的情绪,让她心口发闷。
车子驶上主干道,街灯一盏盏倒退。
“您不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吗?”她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没多讲。
到底没忍住,她又开口:“在伦敦那边,有人等您吗?”
程砺舟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没动,声音也没抬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轻声笑了一下,语气听着温柔,“就是问问。”
“我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叶疏晚的手指收紧,片刻才道:“您有女朋友,或者……妻子吗?”
她从未问过他是否有女朋友,也从没问过他在他们之间之外的世界。
起初是自觉,两个人的关系不过是“彼此需要”的另一种说法;再后来,是一种懒惰的默契:不要用一个“标签”去破坏现有的平衡。
可道德感总是来得迟,却不会不到。
车骤然停下。
仪表盘的冷光把他的侧脸切得很干净。
他看着前方,宛若在核一个数字,几秒后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她眼里。
“叶疏晚,你不觉得你的边界感来得太晚了吗?”
她抿了抿唇:“晚是晚了,可我总得把边界补上。程总,我不打算,也永远不打算去做第三者。哪怕只是误会,我也不想留着这种可能。”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她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路灯从挡风玻璃外扫过,光线擦过她的侧脸,清清淡淡,却带着倔气。
“是。”
“……呵。”他这声笑,没带半分温度。
“补边界、讲道德、怕别人误会。”他说得不急,“可你真以为,这种关系里还轮得到体面?”
叶疏晚的呼吸一滞。
他又开口:“我没女朋友,也没妻子。但我也不打算跟谁解释。”
“解释是留给有关系的人,不是给……床伴的。”
她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
“……再见。”
随即,她推开车门,下车。
程砺舟没动。
指尖还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的灯灭了半盏,只剩仪表盘那点冷光,映着他眉眼的一半阴影。
他没有追,也没回头看。
可胸口的气息却乱了。
那种情绪说不上来,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在原本无波的表面划出一道极细的裂。
他慢慢抬手,取下表带,丢到副驾驶。
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那句“补上边界”,没错。
她有她的体面,有她的底线,他甚至该欣赏。
可偏偏,那一刻他觉得荒唐。
她要补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在项目上日日并肩,夜里在床上紧贴,她看他时眼神都在抖。
他没逼她,没许诺,更没说要留。
他们各取所需,干干净净。
那她现在又在补什么?
程砺舟指尖一紧,捏着方向盘的皮纹。
空气里还有她的气味,淡得几乎散尽。
他闭了闭眼,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她说“再见”,这事就能收得干净?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女人。
聪明、自控、有自尊,喜欢把情绪包得极紧。
有一瞬的动心,又急着否认。
他懂。
可他讨厌那种“懂”。
他向来掌控一切:谈判桌上、会议室里、甚至在床上。
任何关系对他而,都可以拿捏分寸。
他不喜欢混乱,不喜欢不确定。
但叶疏晚让他觉得……乱。
他能听出她那句“我不打算做第三者”底下那点不甘。
那种声音,不是冷静的,是被逼着硬撑的。
所以他更气。
他气的不是她的“体面”,而是那种“她以为她能全身而退”的错觉。
程砺舟解开安全带,靠进座椅。
车窗外的雾气淡了些,街灯的光被湖面反射回来,映在他手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笑自己。
他不该动气。
她是什么?
一个没有转正的分析师,一个偶尔来他床上的女人。
他不会缺她。
就算明天换成别人,也没区别。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生理惯性,是控制欲反噬。
可那口气,还是下不去。
他甚至想回拨她的电话,让她回来,把话说完。
可他没动。
因为那样太像在挽留。
情绪好调整,须臾,程砺舟重新发动引擎。
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车子滑入夜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