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推着走,谁也拦不住。
等叶疏晚反应过来,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商场门口的圣诞装饰一层压着一层地堆出来,路边行道树也穿上了冷白色的灯串。
这段时间,她下班之后,去程砺舟那里的次数多到自己都懒得再算。
项目忙的时候,她拎着电脑和一叠材料直接过去,在他家餐桌上继续写备忘录;项目相对空一点的时候,干脆只背个包,提早两站下地铁,从江边那头慢慢走过去,把一天里最后那点脑子里的噪音一点点散掉。
moss很快习惯了这个“晚班同事”。
一开始,它看见她还会在原地兴奋地绕圈,耳朵竖得老高,被她那点明显的紧张气息堵在两米开外;后来,哪怕她一脸严肃地站在玄关,双手背在身后,它也懂得自己先坐下,等牵引绳扣好,顺便用余光瞄一眼她的脚尖……那是它对她的认人方式:小拖鞋、细脚踝、步子轻飘飘的那个,就是它每天晚上要“加班陪同”的对象。
刚开始的几天,她仍旧坚持“只站在远处看”的策略。
她在程砺舟那套江景房的小区里,摸清了每一条可以绕开的绿化带和灌木丛,跟在男人和狗后面,刻意隔出一段距离。
等moss真正安静下来,她才试着往前挪半步,把自己安插在程砺舟和狗之间,假装很随意地走在他那一侧,脚步却紧绷得如同走在某条无形的钢索上。
后来,她开始学着抓那根牵引绳。
一开始只敢在电梯口、地下车库这种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捏着绳子末端试试手感;再后来,在程砺舟毫无表情地“监督”下,她从短短一小段楼道,走到了贯穿小区中庭的景观环道。
指尖扣着那条细绳子,掌心里全是紧张渗出来的薄汗,可moss的步子意外地稳……它知道真正握着节奏的人是谁,偶尔回头,一眼就能找到那个慢悠悠跟在后面的男人,便也懒得多做什么挣扎。
她怕狗的毛病,没有神奇到在一两周里立刻痊愈,但原本那种“一看到狗就条件反射绕路”的本能,确实被一点一点磨出了一条缝。
特别是某些夜里,moss忽然停下,耳朵竖起来,似乎听见不远处有别的狗叫时,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往后退,而是下意识往程砺舟那一侧靠,那是肌肉记忆,也是这段时间里一次次“练习”的结果。
工作上,他也把导师的面子做得极致。
灰色活页夹从书架上被她翻得起了小毛边,便利贴一层压一层,密密麻麻写着他随口丢出来的关键字:关税条款、杠杆区间、下行风险、契约条款。
她已经能在电脑前,照着他给的几个参数,搭出一套像模像样的压力情景模型,也学会了看到条款清单上某些漂亮字眼的时候,先问一句“它真正保护的是谁”。
有时候,她把自己做的版本拿去给他看,他用笔点两下,随手就能指出逻辑链条里哪一环太乐观、哪一环又过于保守,顺手给她画一条更合理的曲线;有时候,他只是看一眼她在ppt里写的段落,淡淡说一句:“这不是客户想听的,你写的是你自己想炫耀的东西。”
她听着脸上一阵发热,每次回去改稿,却也的确能改出更清晰的一版。
程砺舟这个人,说话刻薄是真刻薄,要求严格也是真严格。
会议室里的他,永远是那个对数字和逻辑毫不让步的合伙人,对初级员工的耐心有限,对犯低级错误的容忍度几乎为零;可一旦进入“教学模式”,他又能反复讲同一个案例的来龙去脉,帮她拆开看一次又一次,好像并不在乎这个过程要浪费掉多少本来可以用来回邮件或者看材料的时间。
他教会她的,不止是怎么算irr、怎么看契约条款,或者如何在路演推介里把股权故事讲得足够“能卖”。
他也在这些长长短短的夜晚里,让她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哪里判断错了”“下次怎么调整杠杆”,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我当初好惨”的情绪里。
……
这天的下午,从两点半往后,时间又开始用投行特有的方式加速。
邮件一封接着一封地落进来,电话在各个工位上此起彼伏。
projectatlas那次门店走访的擦伤,早已经结痂脱落,只在叶疏晚脸侧留下淡得快看不见的一道痕。
得亏了某人给的修复霜,小小一瓶,价格顶得上她半个月工资,冰冰凉凉抹上去,两天就把那道红印压得只剩浅浅一条。
不用遮瑕,不用刻意留刘海。
不得不说,钱真是个好东西,有时候能把一些看得见的狼狈,悄无声息地抹平。
项目本身也从“线下踩点”进入了更常规的节奏:医疗组在和公司财务总监、券商同僚来回对数据,ecm的角色退回到结构建议、发行窗口和估值区间的推演上。
她偶尔还会被iris抓去帮忙核对一两条运营指标,大部分时间,又回到了自己“主战场”的那一片开放工位。
三点整,唐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叠新打印的材料,边走边在封面上划了几笔。
她往ecm那一排工位一拐,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叶疏晚这边:“sylvia,有空吗?”
“有。”叶疏晚下意识按了下alt+s,把刚写完的一封内部邮件发出去,起身过去。
唐岚把材料递给她:“新项目,先看一遍。”
封面是熟悉的蓝色模板,左上角安鼎的logo,正中一行大字:
《projecthelios―pre-ipoanalysis&listingoptions》
(赫利俄斯项目――上市前分析与发行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
“某移动游戏公司拟境外上市(美股港股)”
叶疏晚愣了一下:“手游?”
“轻度+中度,国内前十,海外收入占比在30%往上。”唐岚简短解释,“tmt那边已经跟公司见过两轮,我们这边要开始准备pre-ipo材料。”
她翻开内页,几张关键页被荧光笔画了圈:
――月活跃用户(mau)曲线
――付费转化率&arppu
――渠道分成结构(安卓渠道vsiosvs直充)
――海外发行合作模式
唐岚指尖敲了敲其中一页:“helios的问题在于周期短、爆款依赖重。财务看过去三年收入,是一路向上没错,但单款游戏生命周期、换皮频率、营销投放回报,这些东西如果不拆开讲,国外投资人只会觉得这是又一家‘一波流’。”
她顿了顿,才抬眼看她:“你之前帮tmt做过那个视频平台的follow-on(后续发行)吗?”
“打过一点杂,跟过一版roadshowdeck。(路演ppt)”叶疏晚如实说。
“那就好。”唐岚点了下头,“这次给你一块完整的。”
她把材料往后一翻,露出一页空白的“股权故事初稿”模板,上面只有几行小标题:
1.从页游到移动端:用户迁移与留存
2.长线ip运营vs爆款驱动
3.海外市场:发行合作与风控
4.监管环境与合规结构(vie)
“这四块,”唐岚说,“让你先打个底稿。”
叶疏晚怔了一下,“从头写?”
“从头写。”唐岚语气平静,“公司那一套pr稿你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抄。我们要的是拿得出手的equitystory,不是软文。”
她把笔在纸上点了点:“挑战在三点――第一,你得把业务讲明白,让纽约香港那些只玩《糖果传奇》的基金经理也听得懂;第二,你得把‘爆款依赖’这件事说服过去,解释为什么这家公司不会只是下一个昙花一现;第三,也是最难的――估值。”
她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先把story写清楚,再回来跟我讨论用什么可比、敢给到什么区间。”
这已经明显超出一个普通分析师的常规工作范畴,不是简单的更新ps或改几页图表,而是从零搭一套可以拿出去对外讲的故事框架。
叶疏晚心里“咯噔”一下,却也隐隐有些发热的兴奋感。
“晚上之前把公司招股书、管理层访谈、行业研报先扫一遍,helios在韩国和东南亚有两款主力产品,用户结构和国内不一样,你把海外那块也整理一下。”
“尤其是life-timevalue(ltv)怎么算,渠道投放怎么回本,你先把逻辑想明白。”
“明白。”她接过材料。
唐岚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开始回刚才会议里积压的一串邮件。
叶疏晚抱着那一叠资料回到工位,先把projectatlas的文件夹规整好存进服务器,再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桌面上迅速多出几个新开的文档窗口:一个word,两个excel,再加一个ppt空白母版。
她先从公司近三年的用户数据看起。
mau曲线、付费用户比例、每款主力游戏的上线时间、收入占比,以及在不同市场的渗透率……都被她用不同颜色标了记号。
她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草稿本上写下几个问题:
――爆款掉下去之后,底盘还剩多少?
――新游戏上线频率够不够支撑“组合”故事?
――海外市场是不是在稀释单一政策风险,还是只是另一个故事包装?
行业组之前做过的一份《2013中国移动游戏行业回顾》被她翻出来,纸张已经略略起了毛边。
那份报告里写着的,是这一年从功能机到智能机真正完成切换,从“点卡时代”过渡到“内购时代”的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