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做完这些,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站着的。
房间里很安静。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似乎忘了什么,可其实什么都没忘。
该转的押金转了,该说的授权说了,该发的消息也发了。
剩下的全是等。
她不喜欢等。
因为初入安鼎时,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程砺舟教她――不要站在原地等指令。
等指令的人,永远只能接别人的节奏;能自己把事往前推的人,才算真的在做事。
她看了眼时间。
不算晚。
本来她是要明天跟大部队一起走的,机票、酒店、车都已经按公司流程订好了。
按理说,她应该规规矩矩待着,等程砺舟回消息,再让他处理。
可moss不会等。
她坐到床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开了个小会:选项一,留在香港等他回;选项二,先回上海,医院那边有人盯着总比隔着屏幕强。
最后她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叶疏晚把行李箱拖出来,拉链一拉到底,动作干净利落。
护照夹里港澳通行证、身份证、银行卡、酒店房卡都在固定的位置,充电线卷好塞侧袋,电脑背包背在肩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的那点乱反而被一点点捋顺了。
随即,她拿起手机,点开和monica的聊天框,打字前停了两秒,最后把语气压得很工作:
monica,我这边临时有紧急家事要回上海处理。我今晚就走,香港这边剩下的我remote跟,你们需要我补deck拉条款对数据我都在线。返程票如果改不了就算了,我先自费买新的,receipt我留好,回头按流程走。
发出去没多久,monica回得很快:
很急吗?
这就是monica,永远先问“紧急程度”,因为紧急程度决定她要不要立刻帮你兜底、要不要马上调整排班。
叶疏晚直接回:
嗯,很急。我现在就走。
过了几秒,monica又回:
行。你跟victor和ken都说一下,免得明早找不到人。路上注意安全。
看到“ken”,她手指顿了一下。
ken那种人,信息一旦先落到他那儿,就容易变味……更何况前几天晚上ktv那茬让她本能排斥接触加恶心。
职场骚扰往往都是通过说不清的方式发生的。
对方话永远说半句,手也永远“碰巧”一下;他嘴上是“开玩笑”“关心你”“我当你自己人”,转头又能把你反应过度、你不合群、你不懂规矩这套帽子扣回来。
尤其在这种出差、酒局、卡拉ok之后,边界最容易被人拿去揉。你只要给了一个“单独沟通”的口子,第二天就能变成“她昨晚还跟我聊呢”。
叶疏晚盯着monica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指尖一转,没去点ken。
她给victor发了一条信息,他倒是没说什么,例行公事说了句注意安全。
……
夜里香港的风凉得很硬,吹在脸上,反而把她脑子吹清醒了。
去深圳的那趟大巴很晚,车里一股闷热的塑料味。
有人靠着睡,有人刷手机,声音开得很小。
叶疏晚坐靠窗,手里握着港澳通行证,指腹反复摩着那层塑封。
她脑子里只剩一条线:先回上海,先到医院。
到深圳已经接近深夜。
她下车第一件事是打开航班app,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挑了最近一班飞上海的。
价格跳出来,她眼睛都没眨,直接付款。截图、保存、把电子登机牌塞进相册。
落地上海的时候更晚。
她一出到达口,手机屏幕亮了两下就彻底黑了。
她拖着箱子去打车,报宠物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点去医院?”
叶疏晚没多解释,说是。
到了医院,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抬头:“您好?”
叶疏晚把声音压稳:“moss。晚上急诊那条边牧。”
对方点开系统:“叶疏晚小姐?”
“对。”
“在留观,医生在里面,我去叫一下。”
叶疏晚拖着箱子往等候区走。
塑料椅一排排,冷得很。
她刚准备坐下,视线钉住了――走廊那头的椅子上,有个人靠着,外套没脱,头微仰着,闭着眼,像刚从飞机上下来就直接把自己丢在这儿。
程砺舟。
叶疏晚脚步停住,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敢走过去,怕一靠近,这个画面就碎。她抬手在自己手臂内侧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不是梦。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程砺舟睁开眼。
那眼神一开始还有点散,下一秒就落到她身上。
落到她旁边那只箱子、她乱掉的头发、她发白的脸。
他眉心一下就皱起来,起身,往她这边走。
他刚迈出一步,叶疏晚就先冲过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得那么快,箱子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她完全顾不上。
她扑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紧。
“galen……”她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程砺舟僵了一下,手却很稳,按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托住。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我在飞机上。落地才看到你消息,给你打电话也没接,所以就直接过来。”程砺舟难得解释。
“我手机没电了。”
程砺舟闻点点头,把话往前推:“moss现在在留观。医生刚跟我说完,先做了基础检查和补液,影像在等结果。”
他看着她,眉头没松:“你怎么过来的?”
“香港……先坐大巴到深圳,再飞上海。”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又理直气壮,“我不回来能怎么办?你不在我不在,我担心moss。”
程砺舟没吭声,抬手,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下,把她额前乱掉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短很克制。
“坐。”他低声说,“别站着。”
叶疏晚被他按着坐到椅子上,他自己没坐,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风和冷都挡住。
仰头看他,心跳还在狂跳,但那种狂已经不是慌了,是后怕,是委屈,是“终于有人在”的松。
叶疏晚指尖收紧又松开,还是没忍住,轻轻拉了他一下。
程砺舟低头看她,眉心那道褶子还在,但眼神比刚才软了点:“怎么了?”
“你也一起坐吧。你站着我难受。”
他停了两秒,最后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在她旁边那张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他坐下的时候,外套的布料摩擦出很轻的一声。
叶疏晚侧头看他,才发现他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她问得很小声:“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程砺舟说得很淡,“不饿。”
“那我们现在去吃点东西。”
程砺舟没动。
“别折腾。”他说,“现在出去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
叶疏晚被他这句说得一噎,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动作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服气,转念一想,又放过了自己。
算了,随他,反正到时候低血糖的人不是她。
她把手缩回膝盖上,没再坚持。
程砺舟侧过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留观室,又低声说了一句:“moss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你去我那边睡一会儿,等天亮我就回去。”
叶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不。”
程砺舟闻转头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但很快又压下去,眉心重新拧起:“你现在这样,在这里也睡不好。”
“我担心moss,回去也一样。”她声音不高,很固执,“反正我不走。”
程砺舟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先退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很轻。
“行。”他说,“随你。”
好一会,程砺舟抬手,动作停在半空中一瞬,缓缓地才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我们去吃早饭。”
叶疏晚靠着他,肩膀终于松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走廊的灯很白,夜班护士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程砺舟坐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膝上握着她的手,另一侧肩膀稳稳地托着她。
……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
反正意识跟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