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程砺舟肩膀很宽稳,如同一根钉子,把她那点乱七八糟的心跳固定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的灯还是白得刺眼,但空气里那股“夜里”的味道开始松动――人的声音多了,护士交班的语速变快,前台那边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叶疏晚睫毛动了动,半梦半醒地听见有人在叫“程先生”。
她本能就要坐直,结果刚一动,程砺舟的手就轻轻按了按她的指节。
她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叶疏晚抬眼,看到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拿着一页打印的检查报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程先生,影像结果出来了。没有看到明确异物,但胃肠道炎症反应比较明显,今天凌晨吐血丝应该是黏膜刺激。现在已经止吐、补液,精神比昨晚好一点。”
叶疏晚喉咙一紧,想问“会不会更严重”,话还没出口,程砺舟已经先开口:“住院几天?需要做什么监测?”
医生显然习惯这种问法:“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三到五天,继续输液、护胃、抗炎。今天先看能不能稳定进食,必要的话再复查血项。我们会随时更新。”
程砺舟点头:“好。按你们建议做。”
医生又补了一句:“另外,最好这几天别刺激性食物,回家后也别乱喂零食。”
“我们知道了。”
医生走后,叶疏晚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她把气吐出来,手心都是汗。
她想把手抽出来擦一下,又怕动作太大显得矫情,结果程砺舟先松开了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拢:“起来。去洗把脸。”
叶疏晚刚要说“我可以自己来”,他已经弯腰,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秒。
随即把手放上去了。
程砺舟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箱子,步子不快不慢。
叶疏晚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泛灰。
上海的清晨有种很真实的冷,冷里又夹着一点潮。
马路上车不多,路口的红绿灯切换得很干脆。
程砺舟抬手拦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是离医院不远的街口。
下车后,街边已经有早点铺开门了。
不是网红那种精致店,就是很普通的早点铺:玻璃柜台里冒着白气,油条一根根码着,豆浆桶咕嘟咕嘟翻着热气,旁边一笼笼小笼包叠得高高的,蒸汽把店门口的塑料帘子熏得发软。
老板娘一边擦台面一边喊:“两位吃啥?小笼、生煎、粢饭团都有!”
程砺舟看了眼叶疏晚:“你想吃什么?”
叶疏晚其实没胃口,但她听见那句“想吃什么”还是心里一动――他很少问“你想”,他更多时候是“你应该”。
她想了想:“豆浆……热的。再来一屉小笼吧。”
程砺舟点头,转头对老板娘:“两碗热豆浆,一份小笼。再来份粢饭团,两份油条。”
老板娘利索应着:“好嘞!”
叶疏晚一愣:“你还吃粢饭团?”
“我不吃。”程砺舟说,“你带着。等会儿饿了再吃。”
叶疏晚忍不住:“你这是把我当项目组养着?”
程砺舟瞥她一眼,语气淡:“你现在像项目组。”
叶疏晚:“……”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边。
桌子是那种很普通的塑料桌,凳子也不稳,稍微动一下就吱呀响。
叶疏晚端着那碗热豆浆,手心终于暖起来一点。
豆浆很香,有点淡淡的焦味,像是刚煮开的那种。
小笼很快端上来,薄皮透着肉馅的油光。
叶疏晚咬第一口的时候,汤汁烫得她差点皱眉。
“慢点,小心烫嘴。”
“我知道了。”
“等会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天请假。”
“那你呢?”
“一样。”
“你要休假多久呢?”
“看心情。”
叶疏晚咬着小笼的动作停了半秒,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没再追问。
反正他有这个资本,想回去上班就回去,不想回也没人敢催。
哪像她,牛马命――再累也得自己把自己拎起来,按点上线、按点交活。
她把那口汤汁咽下去,低头去吸豆浆,热气顶到鼻尖。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这男朋友挺细心”,叶疏晚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又卡住。程砺舟已经把钱付了,像没听见,拖着她行李就往外走。
出了店门,天已经亮了些,街口的车流还没起来。
程砺舟站在路边叫车,回头看她一眼:“冷?”
叶疏晚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还行。”
他没继续问,等车到了,把后备箱一开,顺手把她行李放进去。
……
叶疏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在肩上搭着,手里拎着换下来的衣服。
客房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斜进来,把床单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她脚步顿了半秒。
床上有人。
程砺舟已经换了家居服,侧躺在客房那张床上,枕头压得很低,一条手臂搭在被面上。
应该刚躺下不久。
他明明有主卧,偏偏把自己丢到客房来。
叶疏晚心口“咚”一下。
那种雀跃来得很不体面,她甚至没来得及装得成熟一点,嘴角就先不受控地抬了抬。
她走近,轻声:“你怎么躺这儿?”
程砺舟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叶疏晚吹完头发,随即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她刚把自己塞好,身边的人就动了。
程砺舟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直接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拢。
叶疏晚被抱得一僵,下一秒又松下来。
他低头在她颈侧闻了闻,又在她发尾处停了一下,像确认一件东西回到原位。
那点亲昵落在白天里,反而更明显――因为窗外有车声,有日光,有现实。
“你不去主卧睡?”
“客房安静。”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想说点更软的话,又怕说出口显得太需要。
她最后只低低“哦”了一声,额头往他胸口蹭了蹭。
程砺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别想了。”
叶疏晚闷声:“我没想。”
“你在想。”他说得很平,“想也没用。moss在医院,方案清楚,人盯着。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睡。”
沉默着,叶疏晚的意识已经有点飘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程砺舟忽然开口。
“叶疏晚。”
她“嗯”了一声,鼻音软得有点含糊。
“下次要出门,手机记得充饱电,尽量不要关机,知道吗?”
叶疏晚睫毛动了动。
“知道。”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平,“出差这种事,别一个人乱跑。尤其是这种情况。”
“……我当时只想快点回去。”
“我知道。”程砺舟说。
叶疏晚把额头更用力地抵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下次不会了。”
……
叶疏晚那天就请了一天假。
说是一整天,其实就是断断续续地睡:醒一会儿,脑子还卡在医院那股消毒水味里;再睡过去,醒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刚从飞机上下来。
时差乱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她就照常去上班了。
楼下那家咖啡档口一早就很热闹,豆子磨出来的香味混着热奶味,一闻就醒。
她排着队,心里还在算时间:电梯高峰、早会前能不能把那几页材料再扫一遍。
她盯着菜单看了两秒,本来想点摩卡的,手指都快点上去了,又莫名想尝试程砺舟的口味。
她正要报单,耳朵边突然有人插了一句,声音离得特别近――
“来一杯热美式。”
叶疏晚整个人愣住,第一反应是:谁啊,这么自然就把话接过来了。
她偏头一看。
褚宴。
吓了叶疏晚一大跳。
他站在她侧后方,西装扣得很规矩,神色温和从容,像是早就在这栋楼里走惯了,顺手买杯咖啡一样。
偏偏这人又说得太随意,随意到让她一瞬间不知道该先“打招呼”还是先“装不认识”。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