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就响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叶疏晚回头。
褚宴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一半,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嗨,sylvia。”
一年没见,他还是那副温雅的样子,但气场确实更沉了一点。
倒不是摆出来的压迫,可能是站在更高的位置,连沉默都变得有分量。
叶疏晚走过去,点了点头:“vin。”
“准备回去?”
“嗯。”
“上车。之前那顿饭,我还没还你呢。”
叶疏晚摆手:“不用不用。”
“要的,忘记了吗,你当时说不赖账。”
叶疏晚咬咬牙,最后没推辞。
叶疏晚问去哪里吃饭?
褚宴说:去ultraviolet。
还记得那次她是跟程砺舟去的呢,那时候她故意让他大出血,点了一瓶pétrus。
在车上,褚宴侧过头看她一眼,他笑问:“你在新加坡待了一年,是不是快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叶疏晚一怔,随即摇头:“怎么会。”
“那就好。”
车子缓缓并入车流。
音响里放着一首不太抢耳的英文歌。
叶疏晚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脑子里跳出程砺舟以前说过的话。
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会儿再对上褚宴,她竟有点不自在。
不管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她都知道,分寸要提前立起来:该远一点,就得远一点。
“ultraviolet很难订吧?”
“嗯。我提前安排的。”
“……啊?”
他目光落在前方,语气不紧不慢:“你的欢迎宴我没赶上。今晚算补一顿。”
叶疏晚有点尴尬,礼貌地笑:“vin,你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的是你。去新加坡一年,回来都生分了。放松点,别这么端着。”
“……”
……
ultraviolet。
叶疏晚这是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跟程砺舟,那次她故意点酒;这一次她没碰酒单,只要了一杯芒果汁。
褚宴看了一眼她的杯子,随口:“你很喜欢芒果汁?”
“还好。”叶疏晚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菜一道道上来,节奏很准。
服务生不多话,只在必要时提醒一句要不要先闻香、要不要趁热。
叶疏晚吃得认真,心思不浮夸,也不刻意热络。
中途,褚宴忽然拿起他那杯没动过的饮料――也是芒果汁。
杯沿在灯下透出一点冷光。
他抬手,杯子轻轻碰了她一下。
“谢谢你。”他说。
叶疏晚怔了怔:“谢我什么?”
褚宴的目光落在杯壁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把记忆翻到某一页:“你可能忘记了,在你还没进安鼎之前,请过我一杯咖啡。”
叶疏晚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在哪里?”
“北京。你当时还是大学生。”
“我……不太记得了。”她坦白。
褚宴笑意很浅,不逼她回忆:“你不用记得。我记得就够了。我欠你的,一直没还上。今晚都一起补上。”
褚宴说,那年他刚从波士顿回来,行程被家里和学业挤得七零八落。
母亲那阵子身体反复,他陪她回国做检查、见人、应酬,一连串的安排似被人用针脚缝在同一天里,拆不开,也改不了。
他在国内待的时间不长,脚步总是赶着下一段路。
那天上午他们从医院出来,母亲去休息,他被打发去附近取一份文件。
北京的冬天干冷,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没睡醒的疲倦被刮得更明显。
他拐进校区附近一家咖啡店,想买杯拿铁顶一顶。
店里人不多,吧台灯光暖,咖啡香压住了外头的寒意。
“打包,一杯拿铁。”他把手机放到台面上,习惯性地点完单。
价格报出来的一瞬间,他伸手去掏钱包,动作在半路停住。
拿错了。
那只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是他在美国用的那一个。
卡片一排排,全是境外;现金夹里也是整齐的绿钞。
他低头看了两秒,眉心微微皱起。
服务生也看出来了,语气还算客气:“先生,是……不方便吗?”
他抬手摸出手机,准备叫人来送现金,偏偏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电量耗尽,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
那一刻褚宴很少见地觉得“窘迫”两个字挺刺眼。
他不太习惯把自己置于需要别人帮忙的处境,更不习惯让陌生人看见他“卡住”的样子。
“抱歉,稍等。”
服务生点了点头,已经把目光挪开,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叶疏晚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她那天穿得很简单,黑色大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拿着手机,像刚从哪场活动里抽身出来,眼里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专注。
她在吧台前停下,点了饮料,等取餐时随意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她不是好奇的人,也没什么多管闲事的习惯。
只是褚宴那只钱包摊开得太明显,里面一排排英文标识和美金角露出来。
她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停了一秒,确认自己没看错,才侧过头来,“你刚回国?”
褚宴抬眼,看见她的眼神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我可以帮你,但不打算围观你”的分寸感。
他没回答太多,只嗯了一声。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原因,也没问他“怎么会这样”。
只是把自己那杯饮料的单子往前推了一点,转头对服务生说:
“把他这杯也一起结了。”
服务生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报了总价。
叶疏晚从包里摸出现金,动作干脆,连找零都不看,拎起自己的杯子就要走。
褚宴当时下意识起身追了半步:“同学――我怎么把钱给你?”
那时候她对他微笑,摆手:“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褚宴站在原地,手里那杯刚做好的拿铁还冒着热气,他却没立刻喝。
他看着玻璃门合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来得及问她名字。
后来他在北京待的时间太短,忙到把这件事也压进无需回想的角落。
直到很多年后,跟他们一块去玩密室时他才重新见到她。
起初他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得奇怪。
等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光华的,他才把那些零碎的线索一下拼回去,轮廓终于清晰。
车停进弄堂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褚宴把车熄火,没急着解安全带,在等她先开口。
叶疏晚把包抱在怀里,侧头看他一眼:“谢谢你今晚。”
“你说了很多遍谢谢,不用那么客气。”
她笑了下,没再争。
成年人之间,很多“客气”其实是边界,谁先收回去,谁就先让了一步。
她推门下车。
“我上去了。”她抬手指了指楼上。
“嗯。”褚宴也下了车,站在车门旁,目光跟着她往弄堂里走了两步。
叶疏晚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sylvia。”
她脚步顿住,回头。
褚宴站在灯下,他没走近。
“有些话,”他停了停,“我想对你说很久了。”
叶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褚宴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叶疏晚,我喜欢你。”
“你或许会感觉很突兀,但我想说的是,我不是一时兴起,在你去新加坡这一年里,我反复想过我对你的感受,答案是:你对我来说很不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