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抱他,没说话,眼眶却热了一下。
程砺舟拍了拍她后背,哄小孩一样:“睡吧。”
她含糊“嗯”了一声,快睡着的时候又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很烦。”
“是,很烦。”程砺舟答得干脆,“但我能忍。”
“你就嘴硬。”
程砺舟没反驳,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肩膀盖住。
她睡着后,房间安静下来。moss趴在床边,耳朵竖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程砺舟。
程砺舟看它,“你姐姐,就是个笨蛋对不对?”
moss当然不同意。
它先是“呜”了一声,像在抗议,又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湿漉漉地盯着程砺舟,尾巴轻轻一扫,那姿态分明写着:不准骂。
程砺舟看了它两秒,嗤笑一声,抬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你还挺护她。”
也不知道叶疏晚给它灌的什么迷魂汤,老护她,都忘了谁养它那么大。
moss立刻更来劲,鼻尖往床边一拱,哼哼唧唧的,还不忘回头瞄一眼叶疏晚,确认她睡得安稳。
程砺舟伸出食指,竖在唇前,低声:“嘘。”
moss的叫声卡在喉咙里,憋得眼睛更圆了。
“人睡着了。你要是把她吵醒,今晚你就别上床边。”
moss瞬间安静,尾巴却不服气地甩了两下。
程砺舟把外套披上,顺手把房卡、手机、车钥匙一齐收进兜里,又弯腰把牵引绳捡起来。
“走。”他轻轻一拽,“出去吃饭。”
moss耳朵一竖,立刻站起来。
程砺舟开门前回头看了眼床上那团被子――叶疏晚蜷着,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侧,呼吸平稳。
他停了半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才带着moss出去。
……
程砺舟没多坐,点了两样清淡的,又让老板把米线打包。
回到房间时,叶疏晚还没完全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眉心皱着。
程砺舟把打包盒放桌上,先去洗手,再把热水倒好,才坐到床边,轻轻叫她:“起来,吃两口。”
叶疏晚睁开眼,声音哑:“不饿。”
“你不饿,你胃也得工作。”他把盖子掀开,热气一冒,米线的香就钻出来,“就两口。”
“……我真没胃口。”
程砺舟不跟她讲道理,把小碗端过来,筷子挑起一点,放在她唇边。
“张嘴。”
叶疏晚僵了半秒,耳根莫名热起来:“你干嘛啊……”
“喂你。”
叶疏晚被他这套说辞气笑,还是张嘴含了那一口。汤是热的,味道很淡,但进到胃里确实舒服一点。
程砺舟盯着她吃完第二口,才把筷子往前递:“再来。”
叶疏晚小声嘟囔:“你像在喂小孩。”
“你现在不就是。”他面不改色,“别动。慢点。”
米线最后剩了小半碗,叶疏晚实在吃不下了,摇摇头:“真不行了。”
程砺舟也没逼,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行。”他把碗放回桌上,“你继续休息吧”
叶疏晚翻身想缩回被窝,结果小腹又抽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手本能按住。
程砺舟没说话,把热水袋重新贴稳,顺手把被子掖严一点。
然后他拿起电脑和手机,坐到窗边的小桌前。
房间里只剩键盘的敲击声、消息提示偶尔轻响,还有外头风从河谷吹来的低吟。moss趴在床边,眼睛半眯,却一直把耳朵立着。
叶疏晚在半梦半醒里听见他压着声音开会――“我需要结论”“别给我情绪”。
他的语气冷得一贯,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被他关掉,房间彻底暗下去。
床沿微微一沉,熟悉的气息靠近。
程砺舟掀开被子躺下,没抱她,只把手探进被子里,落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去。
他开始按,像压一块潮湿的云,缓慢、有节奏地揉开。
叶疏晚被他一碰,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往后躲。
程砺舟动作停住,声音在黑暗里低得发哑:“躲什么?”
叶疏晚憋着,“……痒。”
程砺舟静了两秒,随即,他手掌又贴回去,按得更稳,指腹沿着她紧绷的那一圈慢慢推开。
“忍着。”他说。
叶疏晚咬唇:“真的痒。”
“那就当训练。”程砺舟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不娇气?”
叶疏晚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想再躲,又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腰,轻轻一压,把她固定在怀里。
“别乱动。”他低声,“我按一会儿,你就会好一点。”
叶疏晚不吭声了,只能把脸埋进枕头,呼吸被他的手掌带着一下一下慢下来。
那点痒意还在,可更明显的是疼被温热一点点覆住。
“先在巴塘落脚,等你舒服点再过江。”
“你又得把行程往后推。”
“推就推,不差这两天。”
他们在巴塘多停了两天。
巴塘只是他们进藏前最后的缓冲站。
两天的停留把他们从赶路的惯性里抽出来,让人重新意识到:路不是只由公里数构成的,路也由身体、由耐心、由彼此的选择构成。
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公里,是从巴塘过江,地界一换,风的质地也换了。
海拔缓慢攀升,身体被迫学会一种新的节奏:慢一点、稳一点、别逞强。
她的疼渐渐退下去,却留下更细碎的乏与软。
车窗外的颜色一层层变:起初还是川西的绿,后来绿变成稀薄的草甸,草甸又被更高处的灰与白压住。
山体如同沉默的巨人,雪线在更远处,云在头顶拖着长长的影,阳光从云缝里倾下来,亮得近乎不讲道理。
偶尔有牦牛群散在坡上,风一吹,经幡猎猎作响,整条路被铺进一幅泼墨里――天是纸,云是幕,山是骨,河谷是留白,人和车只是一笔不肯停的线。
moss在后座最先适应这片辽阔。
每次停靠休息,它总第一个冲出去,又不跑远,回头确认他们还在,再绕着车转一圈。
它对“离开”和“回到”的敏感,像天生知道这趟路长,长到任何一次走散都可能成为事故。
路越走越高,光越晒越狠。
叶疏晚戴着墨镜,还是觉得眼睛被刺得发涩。
她皮肤有一点点晒红,嘴唇也容易干裂,水喝得比平时多,呼吸却仍旧会在某些瞬间被空气拧一下。
程砺舟看得出来,也不揭穿。
他只是在每次停车时把氧气罐放得更近,把热水递到她手里,外套披上去的时候手法干净利落。
这一路,程砺舟稳稳地带着叶疏晚翻过天路十八弯。
到了拉萨,他们住进了一家带供氧的酒店。
对叶疏晚来说,“拉萨”这个地名最初并不来自地图,而是来自那首《坐火车去拉萨》的歌。
房间在四楼,推开天台的玻璃门,风一吹,视野就被整个城市托起来。
远处的布达拉宫安静地伏在山脊上,白墙红宫,在晨昏之间换着颜色。
清晨是冷白,午后泛金,傍晚被日影一层层收拢。
叶疏晚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
程砺舟端着一杯热气尚存的酥油茶过来,颜色比她想象中要浅,油脂在杯口浮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递给她,“明天怎么走?”
叶疏晚接过来,先闻了一下,味道有点陌生,又不讨厌。
她靠在栏杆边,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去八廓街吧。”她说,“慢慢走,不赶时间。我想看看转经的人,也想拍点照片。”
她停了停,想起什么,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
“我还想拍传统藏装。”
“你要不要一起?”
程砺舟几乎没犹豫:“不拍。”
叶疏晚“啧”了一声,没死心:“你忍心就让我跟moss拍吗?”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趴在门口、正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阳光的moss。
“不拍。”
“……”叶疏晚终于有点不高兴了,酥油茶在手里转了半圈,“为什么?”
她刷微博时,无意间看到有人发了一组传统藏服的情侣写真。
镜头里是八廓街的光、经幡的颜色和街巷的烟火气,两个人站在一起,衣摆被风轻轻吹起,好看得有点不讲道理。
她也想跟程砺舟一起拍。
风从天台掠过,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干冷。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他站到她旁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远处顺时针移动的人群上――一圈一圈,步子不快,却从不乱。
“你拍,是你在记住。”他淡声说,“我不用。”
叶疏晚一愣。
他侧过脸,墨镜已经摘了,眼神比平时更安静。
“我陪你走就行。我没有跟人合照的习惯。”
他停了停,补得更直白一点:“还有拍那种照片……很傻。”
叶疏晚气笑了:“你才傻。别的情侣都拍得很高级,很好看。”
“别人拍,你就得跟风?”
叶疏晚不想跟程砺舟吵起来,盯着他两秒,换了个角度:“你之前来过拉萨吗?”
程砺舟看着她,没躲,回答得干脆:“没有。”
叶疏晚立刻接上:“那就更应该拍了。”
程砺舟眉梢微挑,觉得她的逻辑很会强行闭环:“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啊。”叶疏晚把杯子放到一边,凑近一点,压着声音,“第一次来拉萨,不拍照,你以后怎么跟我证明你来过?”
叶疏晚趁他没接话,继续加码:“而且我跟你说……藏服很适合你。”
“你穿冲锋衣像在开会,穿藏服……”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得有点坏,“肯定像肯下凡来体验人间的。”
“胡说八道。”
“拍一张,就一张。你不喜欢游客照,我们拍高级一点的。你站那儿别动,我跟moss负责出片。”她撒娇。
moss仿佛听懂了“拍”,立刻站起来,叼起牵引绳,小跑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们,眼神写着:出门吗?我准备好了。
叶疏晚指了指它:“你看,你儿子都同意了。”
程砺舟低头看moss一眼,被它的积极态度气到,语气更冷:“它同意有什么用?”
“它同意就代表我们这个家庭通过表决了。”叶疏晚一本正经,“现在就差你签字。”
她说完又停了停,语气放软一点:“galen,等我们离开西藏,你又要回伦敦了。”
“留几张照片吧――至少让我以后想你的时候,有东西能拿来睹物思人。”
程砺舟最后他把那口没喝完的酥油茶拿起来,淡淡丢下一句:“明天去八廓街。你想拍就拍。”
叶疏晚眼睛一亮:“那你――”
“我舍命陪君子。”他截断她的得寸进尺,“就一张。”
叶疏晚笑得压不住:“行。陪就算你入股。”
程砺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指腹在她额前乱发上压了一下。
“叶疏晚。别太n瑟。”
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我哪有。”
他没再说话,只转身去拿房卡和车钥匙。
moss立刻跟上,尾巴甩得飞快。
夜里,供氧机低低地运转着。
叶疏晚侧躺着,脸朝着程砺舟的方向。她本来已经快睡着了,却在某个瞬间,清醒得很突然。
也许是供氧让呼吸变得过分清晰,也许是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
她轻轻动了一下。
程砺舟没睡。
她能感觉到。
他呼吸很稳,却不是睡着时的那种松散节奏。
叶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你是不是也没睡?”
程砺舟“嗯”了一声,很轻。
“高原不适应?”她问。
“不是。”他停了两秒,语气平直,“你动来动去。”
她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气:“我哪有。”
叶疏晚突然想问问程砺舟来西藏的感受:“galen,你感觉西藏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适合看山、看天、看人……不过……”他故意留悬念。
“不过什么?”
“就是不适合晚上起心思。人搂着,事不能做,这点倒是挺折磨人。”
“……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砺舟笑了一下,侧过身,面对着她。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点热。
供氧机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有点多余。
“程砺舟。”她低声叫他。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很危险?”
他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现在才问?”
“……高原上不能剧烈运动呢。”
“所以你别撩拨我,你要是撩我,我就当是野外生存演练,把你扔出去。”
“……”倒打一耙。
他那样一说,叶疏晚反而更不想放过。
来西藏之后,他们什么都没再做过。
她没再废话,直接伸手往他腰下探。
下一秒,手腕被扣住。
程砺舟动作快得很,几乎是条件反射,把她的手按回两人中间:“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很清醒。”叶疏晚一点不怂,“我想了一下,是可以的。”
“想什么?”他气得笑了一下,“想怎么把自己作晕?”
“有供氧机在转。”
程砺舟这回是真被她气笑了,笑完又立刻收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把供氧机当外挂呢?”
“那你刚刚还说什么‘人搂着事不能做’。”她顶回去,“你不也是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供氧机“嗡――”地响着,存在感强得要命。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明显沉了,却还是没松手。
“我是想。”他说得很直,“但我不想死在这儿。”
“哪有那么夸张。”
“有。高原、夜里、你身体刚缓过来――哪一样我都不碰。”
“你就不能轻一点?”
“轻不轻不是我说了算。”程砺舟低声,“我现在要是松手,就不是‘轻一点’的问题了。”
他说完,把她的手重新扣回被子里,顺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拉。
贴得很近。
近到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是真的忍着。
“睡觉。”他说,“别再点火。”
叶疏晚在他怀里不甘心地动了一下,小声骂:“你这人真扫兴。”
“嗯。”程砺舟一点不否认,“我一向这样。”
……
隔日天亮得很早。
酒店的供氧还在低声运转,叶疏晚却先醒了,喉咙里那点干涩被夜里慢慢抚平,呼吸也比昨晚更顺。
程砺舟起得更早,穿衣、收拾、确认路线。
他把她的围巾递过来,又把moss的牵引绳扣好。
他们下到八廓街时,人群已经开始顺时针流动。
转经筒的铜色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指尖一触就带走一点凉;经幡在屋檐与电线之间铺成彩色的河流,风一吹,整条街都跟有了呼吸。
八廓街不是一条“街”,是一个缓慢运转的世界。
朝圣的人们把步子走得很轻,却极笃定;有的人手里捻着念珠,有的人额头贴着地,一次一次叩下去,尘土落在衣摆上,也落在眉眼间。
黑红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叶疏晚走在其中,想起自己最初听《坐火车去拉萨》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地名。
现在地名在脚下,信仰在身旁,风掠过她的睫毛,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轻轻的:原来真的到了。
程砺舟走在她左侧,离她半步的距离。
他不看热闹,也不评判,只偶尔伸手把她往里侧带一带,避开冲过来的游客和卖手串的小贩。
moss兴奋得不行。
叶疏晚被它逗笑:“你看它,多会融入。”
程砺舟淡淡道:“它是社交型。”
“那你是什么型?”她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坏心思。
程砺舟不接招,只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我负责你们两个别走丢。”
她嘴角压不住,心里却更软。
写真馆在八廓街旁边的小巷里,门口挂着藏饰和披肩,风吹得铃铛叮叮当当。
叶疏晚挑衣服挑得很认真,却没去碰那些浓烈的红。
她最后选了一套浅色系的改良藏装:白得干净的上衣,领口是细细的黑边和盘扣,腰间用蓝灰色的围裹一圈一圈叠起来,布料像旧牛仔那样有一点磨痕的质地,反倒显得松弛。
编发被盘进几缕细辫,辫尾坠着小珠子,走动时轻轻撞在耳侧,叮的一声,很轻。
镜子里的人一下变了,不是投行里那种把自己拧得很直的精致,而是更温柔、更有呼吸感的漂亮。
程砺舟本来坐在一边等,手里拎着水,目光淡淡的。
直到店主把一套蓝白拼色的藏装递给他:“先生,这套更衬你,颜色干净,肩线也正。我们这边拍出来很出片。”
叶疏晚没说话,只从镜子里看他,眼神里写着两个字:上。
程砺舟抬眼,瞥她一瞬――明显觉得她又在得寸进尺。
可他还是站起身,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门帘一掀,他走出来。
蓝色落在他身上像被压住了光,白色斜襟把他原本的利落线条衬得更干净。
珠串搭在胸前,坠着一点温润的亮,和他平时那套冷硬的系统完全不同,却又奇异地合适。
叶疏晚怔了半秒,随即弯起眼:“……你这样挺像当地人。比你穿冲锋衣的时候好看。”
“拍完就换回去。”他说。
“嗯嗯。”她答得敷衍,眼睛却亮得不行。
他们从写真馆出来时,八廓街的风正好。
小巷里有卖甜茶的小摊,铁皮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杯口一层薄薄的奶沫。
墙根下晒着一排青稞饼,路过的人顺手掰一块,嚼得很慢。
经幡从屋檐牵到电线杆,颜色被高原的光洗得干净。
摄影师把镜头抬起来,先不急着摆姿势,只说:“你们先走,像平时散步一样。”
叶疏晚听话,往前走了两步,裙摆的蓝灰围裹在膝侧轻轻晃。
程砺舟跟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
他穿蓝白拼色的藏装,衣料把他平时那股冷硬收了收,珠串压在胸前,反倒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和。
摄影师满意:“对,就这样。男生别看镜头,看她。”
程砺舟的眼神本来就不爱配合,他习惯把情绪锁起来。可他真的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叶疏晚抓住这一下,笑得更明亮:“你看吧,你根本不是不适合拍照,你是不愿意。”
程砺舟淡淡:“别废话,走你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她偏头逗他。
他说,“履约。”
“履约就履约,别说得像签了对赌。”她嘟囔着,却还是把步子放慢,让自己和他并在一条光里。
moss早就兴奋得不行,藏装当然没它的份,它就围着他们转。
摄影师喊它:“坐。”
moss听懂了,啪一下坐得端正,还把头仰得很高。
叶疏晚笑到不行:“它也想出片。”
程砺舟低头看了它一眼,语气冷冷的:“它是想要零食。”
摄影师被逗笑,咔嚓连拍了好几张。镜头里是一对穿着清爽藏装的男女,旁边一只边牧坐得如同小王子,高原的光从他们肩线落下去,干净得不讲道理。
拍完第一组,摄影师又领他们往街口走。
八廓街更热闹,人流像一条缓慢的河,顺时针地流。
转经筒被一只只手掌轻轻推过,铜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念珠在指间滑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有人匍匐叩拜,额头贴着地,动作一遍遍重复,尘土落在衣摆上,落在眉眼间,也落在这座城的呼吸里。
叶疏晚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把声音压低了点:“这里的人……真虔诚。”
程砺舟“嗯”了一声:“他们把重要的事,放在最前面。”
她没接,伸手去转了一下转经筒,指尖被金属的凉意轻轻咬了一口。
她看着转经筒转起来,心里那点浮躁被按平了些。
摄影师在一旁说:“这里不适合太夸张的动作,你们就站着,笑一下就行。”
叶疏晚点头,却故意又问:“你会笑吗?”
程砺舟偏头:“你想让我笑给谁看?”
“给镜头看。给我看也行。”
程砺舟看着她,没笑得很明显,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叶疏晚像中了大奖,立刻朝摄影师比了个“拍”的手势:“快!他笑了!”
程砺舟皱眉:“叶疏晚。”
她不怕,反而更得寸进尺,把手指勾住他的袖口:“站近点。你答应了,就别反悔。”
摄影师喊:“再近一点。对,肩靠肩。”
程砺舟低头看她的手,没甩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叶疏晚撞进他肩侧那一下,心口软了。她抬眼看他,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亮。
“这样挺好。”她小声说。
摄影师换了个场景,带他们到一处卷帘门前。
门是旧的,漆面被晒出斑驳的纹理,门口摆着一条长凳。
旁边坐着一位藏族阿姨,披着彩条围裙,手里捻着念珠,见他们穿着藏装过来,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摄影师赶紧用藏语和她说了两句,阿姨摆摆手,示意可以。
叶疏晚一下子有点紧张,坐下时把裙摆小心地理平,手放在膝上,像乖乖坐好的学生。
程砺舟站在她身后,本来按计划是“男生站、女生坐”,摄影师刚想喊他靠近一点,叶疏晚就抬头对程砺舟说:“你坐一下嘛,别像保镖。”
程砺舟冷淡:“我不坐。”
阿姨在旁边听不懂他们的话,却看懂了这种“女孩撒娇、男孩嘴硬”的拉扯,笑得更开心。
叶疏晚更不服气,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袖口:“你坐。就一下。”
程砺舟被她拽得往前半步,眉骨压得很低:“你别――”
话没说完,摄影师已经咔嚓咔嚓抓拍了两张:女孩坐在长凳上笑得明媚,男生站在她身后半步,旁边的阿姨偏头看着他们,眼里全是善意的打趣。
叶疏晚看到摄影师竖起大拇指,顿时得意:“你看,你不配合也能出片。”
程砺舟被她得意的表情一晃。
她坐在长凳上,背脊挺得很直,裙摆铺开一圈,手还乖乖放在膝上,可眼睛里那点狡黠和骄傲又藏不住,仿若在说:看吧,我赢了。
他原本该皱眉、该冷声让她别闹、该把这场“拍照”当成一项已经完成的任务。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风从八廓街拐角钻进来,掀起她辫尾的小珠子,也掀起他胸前那串珠子的细响。
高原的光很硬,把所有东西照得过于清楚――包括他眼底那点温柔。
叶疏晚还在得意,仰头看他:“是不是?你还说拍照傻。”
程砺舟垂眼:“你最傻。”
“你――”她刚想反击,程砺舟却俯下身,手掌落在她身侧的凳背上。
叶疏晚怔住,呼吸一停。
他低头靠近时,在做一件与他一贯的“系统”相违的事,但他还是做了。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角,短促。
叶疏晚眼睫猛地颤了颤,整个人僵在那儿,脸颊的热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咔嚓――”
摄影师几乎是本能地按下快门,连连拍了几张,生怕错过。
程砺舟没有立刻退开。
他贴着她的呼吸停了半秒,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谢谢你。”
叶疏晚还没从那一下里回过神来,眼睛睁得很圆:“谢、谢谢我什么……”
程砺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谢你把我拉进来。拉进你这点热闹里。”
叶疏晚的心口一下软得发胀,嘴上还想逞强,声音却已经发飘:“……你这样很犯规。”
程砺舟没反驳,只伸手,指腹在她唇角上。
摄影师在一旁激动得压低嗓子:“太好了太好了!你们别动――保持!保持这个感觉!”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还在镜头里,耳尖红得要滴血,抬手就去推他:“你离我远点!”
程砺舟被她推了一下,没退,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自己掌心里,稳得不讲道理。
“拍完。再闹。”
叶疏晚:“……”
她气得想咬他一口,又被他那句“拍完再闹”弄得更心跳乱。
快门声继续响着。
高原的光从旧卷帘门的斑驳纹理上滑下来,落在女孩的笑意里,也落在男人微微俯身的影子里。
旁边的阿姨偏头看着他们,眼里全是善意的打趣与祝福。
……
大昭寺。
叶疏晚坐在台阶上,抱着杯甜茶,眯着眼看人流。
信众叩拜、转经、起身,动作朴素却庄严;风穿过经幡的缝隙,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安宁。
程砺舟坐在她旁边,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
他手里也拿了杯甜茶,喝得很少。
或许若不是叶疏晚喜欢,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
叶疏晚偏头看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程砺舟目光掠过人群,又落回她脸上,停了两秒。
“很好。”他说,“适合你。”
她心里一跳,故意装作没听懂:“哪里适合我?”
“你喜欢把世界记住。这里很值得你记。”
叶疏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忽然就不想再逗他了。
她把肩膀轻轻靠过去。
moss趴在他们脚边,晒得眼睛半眯,尾巴偶尔一扫。
风吹过八廓街,经幡猎猎作响。
明媚的天空像一张干净到发亮的幕布,所有虔诚与美好都在其下缓慢流动。
而他们坐在大昭寺门前,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