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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2 风高路远

第二天一早,程砺舟起得比闹钟还准。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刚亮,成都的光带着一点潮湿的清透。

叶疏晚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他在客厅里压着声音打电话,依旧是工作。

叶疏晚洗漱出来时,他已经把车钥匙、证件、药、氧气罐、能量棒、车载电源都摆在桌上,按顺序放得整整齐齐。

“这么严谨?”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有点哑。

程砺舟没抬头,给她戴墨镜:“318不是市区兜风。你别逞强,觉得不舒服就说。”

“知道啦,程大叔。”

程砺舟抬眼就瞪了她一下,有时候这人真的很气人。

“moss呢?”他问。

“在门口等着呢。”叶疏晚回头一看,moss早把牵引绳叼在嘴里,尾巴甩得飞快,一副“快走快走”的急切样。

程砺舟走过去把牵引绳接过来,低头拍拍它的脑袋:“今天别闹,路长。”

moss“呜”了一声。

高架上车流不密,远处的雾气罩着楼群。

程砺舟开车很稳,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右手偶尔搭一下挡把,动作干净利落。

叶疏晚坐在副驾,慢慢把安全带拉紧,才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有点不真实――他们真的在同一辆车里,往同一个方向走,不再是视频里的“晚安”,也不再是消息框里断断续续的“你忙完了吗”。

她偏头看他。

程砺舟戴上墨镜那一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收得更冷。

鼻梁线条被镜片压得利落,侧脸在天光里清晰到不讲道理。

叶疏晚看了两秒,没出声,但心里很明确:他戴墨镜真的很好看。

程砺舟察觉她的视线,没转头,只问:“看什么?”

叶疏晚把目光挪回前方,嘴硬:“看路。”

他“嗤”了一声,懒得拆她心思。

成都到拉萨,两千二百公里。

就算不狂飙,也要五六天,甚至更久。

程砺舟一开始就把节奏讲清楚:“我们不赶路。高反不是勇敢能扛过去的,越逞强越容易出事。今天先跑短一点,到了康定就住,睡一晚看你状态。”

叶疏晚点头:“听你的。”

“路线我捋一遍,”他语速不快,“我们从成都出发,先到雅安,过天全,穿二郎山隧道到泸定,再上康定。后面折多山、新都桥、雅江、理塘、巴塘――到芒康就正式进藏了。再走左贡、邦达、八宿、然乌、波密、林芝(八一),最后工布江达到拉萨。”

他说得清楚,地名一个个落下去,像把这条路的骨架先搭好。

叶疏晚听着,心中有一种很具体的安心:这就是程砺舟,他从不冲动。

能把电话打给她,说“我们去旅游”,就说明他已经把后面的坑都填平。

车过雅安时,天光更亮,路边开始出现连绵的绿。

叶疏晚把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山里潮湿的凉味。

moss趴在后座,鼻尖顶着玻璃,一下一下嗅。

到二郎山隧道前,入口的灯光一排排往里延伸,程砺舟提前把车灯开了,减速,稳稳并入。

出隧道那一下,视野猛地开阔。

泸定段的风更硬,山势更陡,河谷的水声隔着车窗也能听见一点。

叶疏晚开口:“程砺舟。”

“嗯?”

“这趟旅行的风险,你评估过了吗?”

“我不打没把握的仗。你只要按预案走,别擅自加杠杆。”程砺舟不喜叶疏晚多思。

叶疏晚闻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没再追问。

车在盘山路上绕了很久,抵达康定时已近傍晚。

城里灯火亮起来,路边都是餐馆和民宿。

程砺舟把车停进酒店车位,先下车去牵moss,再绕到副驾给她开门。

“头疼吗?”他问得很直接。

叶疏晚摇头:“还好。”

“有不舒服一定说。知道吗?”

“嗯嗯。”

晚饭他仍然选了清淡的,汤、面、热水――能让胃舒服,也能让睡眠更稳。

叶疏晚一边吃一边看他,发现他今天电话确实少了,但不是没事,而是他把所有事都压在了“路上再说”。

她忍不住叹气:“你还是很累。”

程砺舟抬眼:“你想我现在变轻松?”

“我想你别硬扛。”

他夹了一口菜,语气平静:“我没扛。我在做取舍。”

他不是突然学会照顾人,只是他愿意把她放进他的优先级里,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推迟一些事”。

夜里他们早早睡了。

窗外康定的风声很清晰,叶疏晚躺在床上,能听见程砺舟均匀的呼吸。

她靠近一点,手指轻轻碰到他的手背,他顺势把她的手握住,握得不紧,却没松开。

“明天去哪?”她小声问。

“新都桥。如果你状态好,就多走一点;不好就停。”

叶疏晚“嗯”了一声,心里很安定。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折多山的垭口、新都桥的光、理塘的高、巴塘的风、芒康之后越来越薄的空气、然乌的湖、波密的林、林芝的雨……再到拉萨。

两千二百公里,不是一个浪漫的词,是一段要用身体、耐心和选择去完成的距离。

……

彼时的程砺舟西装衬衫被他丢进行李箱,取而代之的是更利落的冲锋衣、偏机车风的外套、耐磨的徒步靴……再戴上墨镜,简直跟大明星似的。

叶疏晚看得心绪荡漾。

理塘段海拔高,路边的牌子一块块立着,“海拔4014”“注意高反”。

叶疏晚没逞强,按照程砺舟的要求喝水、慢呼吸,甚至主动把氧气罐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程砺舟没有多话,但每隔一段就问一次:“头疼吗?胸闷吗?恶心吗?”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视野很开阔的地方。人不多,几辆车散落着,大家都下车走两步,拍几张照,喘一口气就回去。

moss先冲了出去,绕着石堆和路标嗅了一圈,跑远了又立刻回头确认他们还在。

叶疏晚刚走两步,胸口就被薄空气轻轻拧了一下。

她没说不舒服,只是把呼吸放慢,抬手按住帽檐,风从指缝里钻进来,凉得清醒。

程砺舟看都没看她“逞没逞强”,只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外套从臂弯里抖开,干脆利落地罩到她肩上,再把衣领往上拢紧,几乎把她整个人封进一层布里。

“……你是怕我被吹跑?”她想笑,又被风呛了一下。

程砺舟没接话,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来电显示“mom”。

他接通。

唐繁茵问他:“回伦敦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唐繁茵很少过问他行程。

“给你外婆带点稻香村的糕点,老人家爱这一口。”

“我已经离开北京了。”

“那你去哪了?”

“西藏。”

唐繁茵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想去西藏?……你一个人?”

在她印象里,这个儿子向来不爱折腾,不追风景,不讲浪漫。

“不是。”

“跟你之前跟我说的女孩去的?”

“是。”

“我可以跟她说两句话吗?”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能不能说两句”,也没拒绝,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到叶疏晚面前。

“我妈。”他简意赅。

叶疏晚一下就僵了,手指在屏幕边缘顿了半秒,才接过去,礼数周全:“……阿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女人带笑的嗓音,温温柔柔的。

“你好。”唐繁茵先笑了一下,“希望没有吓到你,也别觉得我唐突,我只是听他说你在旁边,想跟你打个招呼。”

叶疏晚握着手机,背脊挺得更直:“不会的,阿姨。”

“那就好。”唐繁茵的语气放松下来,“galen以前提过你一次,不过他这个人,你懂的――讲重点,省略细节。名字倒没跟我说。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叶疏晚下意识侧目看了程砺舟一眼。

他站在风里,墨镜遮着眼神,神色不动;可叶疏晚很清楚,他把她推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叫叶疏晚。您叫我sylvia就好。”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

“好,sylvia。”唐繁茵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路上冷不冷?高原反应厉害吗?他有没有照顾你?”

“有的,galen很照顾我。”

唐繁茵对自己这个儿子太清楚了。

也就那张嘴不肯学会体面,别的倒没什么可挑。做事稳,心也硬,真要放进谁,就不会放在嘴上说,反而全落在行动里。

“那就好。”唐繁茵语气温和,“他要是哪句话惹你不痛快,你别憋着。他不记仇――”

程砺舟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记。”

唐繁茵没听见,继续把话说完:“……他就是嘴硬,听得进去。”

叶疏晚忍着笑,赶紧应:“好,阿姨。”

唐繁茵停了停,又叫她:“sylvia。”

“我在。”

“谢谢你愿意跟他出来。他这个人,平时把自己塞进工作里,像给人生上了锁,没什么浪漫细胞,也不会说好听话,委屈你了。”

叶疏晚忙说:“阿姨,不会的。”

“那我就放心了。总之谢谢你愿意陪他走这一趟。”

程砺舟听得不耐烦,终于接过手机,语气平平:“妈,没什么事就挂了。”

唐繁茵在那头轻轻“啧”了一声:“你照顾好sylvia,不要让人家女孩子受委屈了。”

“知道了。”

他要按断时,唐繁茵却又补了一句,专门对叶疏晚说:“sylvia,路上辛苦了,你不舒服就休息。别跟他客气,他既然带你出来,就该把你照顾好。”

叶疏晚忙应:“好的,阿姨。”

电话断了。

叶疏晚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里出来似的,心跳慢半拍才落回去。

她把手机递回去,笑了下。

“阿姨真温柔。”跟他一点也不像。

程砺舟接过手机,随手塞回口袋,没急着接话。

他站在她旁边,风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一点,墨镜后的目光看不见,只剩下那条利落的下颌线。

叶疏晚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嗯”一声就算,或者冷冷一句“她一向这样”。

可他笑了。

很浅,连声调都没变,却让人莫名觉得松弛。

他抬手,指腹落在她发顶。

叶疏晚的头发被高原的风吹得有点蓬,软软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程砺舟原本只是随手碰一下,却跟摸到了什么让人上瘾的触感,掌心没撤开,反而顺势揉了揉。

叶疏晚一僵,耳尖先红了:“你干嘛……”

“检查。”他淡声,手却还在她头顶摩挲,“看你有没有被我妈吓傻。”

“谁吓傻了。”她抬头瞪他,瞪到一半,又被他掌心压得没脾气。

程砺舟低低笑了声,手指又揉了两下。

“嗯,没傻。”他评价完,语气理所当然,“还挺能撑场面。”

叶疏晚的心口被这句“挺能”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发胀。

她别过脸,假装去看远处的山势,声音却还是泄了点出来:“……你以前跟她提过我?”

程砺舟的手顿了顿,随即更自然地落回她发顶,准备说话,电话又进来。

是关昊,程砺舟接了起来,手自然而然牵着叶疏晚。

叶疏晚把头放在程砺舟肩膀上,听着他电话内容,她说不出什么感觉。

世事如尘,心事如网。

人一生奔忙,常把“非要如何”当作天经地义;可站在这儿,雪山不因为谁的项目而更高,草原不因为谁的绩效而更绿。

天地自有其尺度,人的执念反倒显得轻薄,似一把灰,风一吹就散。

终局不过归于泥土,计较与荣辱都成过眼的尘。

此刻这口气、这道光、这片辽阔,真切到让人不忍辜负。

而彼时的程砺舟呢?

他偏偏无心欣赏,偏偏要把两头都照看好。

一头是人间账目,一头是她。

害。

过了海子山,远远能看见姐妹湖的水在光里发亮。

叶疏晚忍不住拿手机拍了几张,拍完才发现程砺舟也在看,只是他看的不是湖,是她。

“你要拍照吗?”

“不拍。”

“无趣。”

叶疏晚把手机扣回腿上,故意叹气。

“你拍你的。我负责把车开好。”

“你负责开车,我负责拍照。听起来怎么像我在雇你?想不到程先生你也有今天啊。”

程砺舟“嗤”了一声:“你要是雇得起,我就不至于这么累。”

“什么意思?担心我养不起你吗?”

程砺舟没回,墨镜遮着眼神,嘴角却很浅地动了一下。

她确实养不起他。

但他可以把另一种东西交到她手里。

让她这一生都不必被推着往前跑――不必为明天惶惶、不必为选择焦虑、不必在每一个节点上反复计算得失。

让她不用忙着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不用把生活过成一张随时可能被抽走的合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做自己想做的事,看她想看的世界。

折多山的路开始往上抬,弯一个接一个。

山体的阴影压在路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打在前方的护栏上,亮得刺眼。

到垭口前,路边的牌子立得特别直――“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m”。

游客扎堆拍照,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程砺舟把车慢慢停到一边:“下去走两步。”

“你不是不爱停?”叶疏晚挑眉。

“你不是爱拍?”他回得很干脆,“拍完再走。”

叶疏晚嘴角压不住。

他是真的在陪她旅行,不是把她塞进自己的行程缝里。

下车那一瞬,风直接打在脸上。

叶疏晚吸了一口气,胸口发紧,但不难受,只是空气薄得让人意识更清醒。

moss一下车就像撒了闸,四条腿踩着风往前蹿,跑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它把自己当成前锋,见到路边的石堆都要凑过去闻一闻,尾巴竖得很高,兴奋得不行。

程砺舟没急着追,只站在不远处抬手打了个短促的哨音。

moss原地顿了顿,立刻掉头往回跑,冲到他脚边还不忘用鼻尖顶一下他的裤腿。

moss对程砺舟的指令反应快得离谱。

叶疏晚忍不住想,他以前那么忙,时间从哪儿挤出来的?可转念又觉得正常:程砺舟从来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事上失控。

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那一人一狗,忍不住笑:“程先生,给你和你家狗儿子来一张?”

程砺舟侧过脸,墨镜把眼神挡住,只露出一点不耐烦的下颌线:“不拍。”

叶疏晚不依,手都没放下:“你不拍也行,你别动,让moss站好就行。”

moss听懂了“站好”两个字,竟然真的在程砺舟腿边坐下,抬头看他。

程砺舟低头看了它一秒,还是伸手在它头顶按了按,算是默许。

“看,”叶疏晚抓住机会按下快门,“你俩配合得挺默契。”

程砺舟不想计较她的小心思,爱拍就让她拍。

等她拍完,只用下巴朝车那边点了点:“拍完了就上车,风硬。”

车重新并回主路。

叶疏晚刚把安全带重新拉紧,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

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像是在办公室茶水间。

“你人呢?”aria开门见山,“我早上找你,你不会告诉我你在睡觉吧?”

叶疏晚下意识侧目,看了程砺舟一眼。

他没看她,墨镜下的轮廓冷硬。

她顿了半秒,说:“我不在上海。”

“不在上海?”aria语调一下子拔高,“你请假了?”

“嗯呐。”

“我擦,miles对你也太好了吧。我去送个文件,他对我那语气,跟审我似的,还冷嘲热讽的。”

aria跟沈隽川的梁子是叶疏晚转岗去新加坡那会儿结下的。aria去香港没一个月就谈了个男朋友,她男朋友是沈隽川熟人圈子里的人。

在没去香港轮岗之前,aria对沈隽川印象还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沈隽川有一次回香港,撞见她和他那个朋友在一起,开始就怪怪的。

依旧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但话里话外总透着点轻慢,总感觉在不动声色地挑她的错。

aria觉得他有病。

在新加坡的时候,aria就跟叶疏晚吐槽了。

叶疏晚不知道怎么安慰,沈隽川批她长假,这其中可能有看在程砺舟的面子上。

“他对你阴阳怪气,你就当他在做压力测试。别把自己代入。”

“我代入个屁。”aria还在火上,“他那副笑脸,跟刀背似的,刮得人疼。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叶疏晚“嗯嗯”了一声,很敷衍。

aria喘了口气,想起重点:“不对――你到底在哪?你刚刚说不在上海。”

叶疏晚看着前方路牌,嘴角动了一下:“去西藏的路上。”

电话那头直接爆了句脏话。

“你不讲道义!”aria骂完又问,“谁带你去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开过去。”

“……没,程某人也在。”

“……在你旁边?”

“嗯。”

aria吓了一大跳。

尽管程砺舟早就离职了,aria提起他时还是下意识收着点。

可能这就是上位者的压迫感,不需要在场,名字就够人端正姿态。

“……昂?那我不多嘴了。替我跟程总他老人家打个招呼――祝你们旅途愉快,我挂了。”

电话一断,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

程砺舟这才偏了下头,墨镜没摘,声音却淡得发冷:“我老人家?”

叶疏晚一顿,随即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装傻:“她乱说的。”

“乱说?”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也没纠正。”

“我纠正了啊――我说你在旁边。”

程砺舟没接这茬,把方向盘轻轻回正,把那点不爽压下去:“下次你朋友再嘴欠,你就告诉她,我耳朵不背。”

叶疏晚被他这句逗得想笑,又怕他更冷,硬是把笑憋回去:“程先生这么计较?”

“我不计较。我记仇。”

叶疏晚“啧”了一下,侧过脸看窗外经幡一闪一闪,还是没忍住嘟囔:“你就这点气量。”

程砺舟没看她。

她偏头瞄他一眼:“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听?”

程砺舟语气平平:“你开免提了吗?”

“没有。”

“那我听什么?”他停了两秒,又冷冷补上一句,“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每天都跟共享大脑一样。”

在他印象里,她们两个从苏黎世到上海,到轮岗一南一北,新加坡、香港,任何节点都不影响她们两个输出。

他不大想得通,女孩子话题怎么那么多,什么都能聊,他跟叶疏晚除了工作还有身体深入交流,很少有语上的深入。

叶疏晚:“……”

车又往前滑了一段,叶疏晚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开口:“你认识蒋楼吗?”

程砺舟没看她,只挑了下眉。

“aria那个男朋友?”

叶疏晚一顿:“……嗯,是。”

程砺舟“哦”了一声,尾音很轻,脑子里把名字过了一遍。

几秒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以暗示她分了。”

“?”

“家族企业出来的公子哥,日后大概率走联姻路线。恋爱是阶段性现金流,婚姻是资产重组。别拿时间去做无效尽调。越耗越亏。”

叶疏晚被他这几句说得有点哑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联姻?”

程砺舟终于看了她一眼,墨镜下的目光看不清,但下颌线冷得很直。

“我不知道‘一定’。我只是按最保守的情形估值。”

“那aria要是喜欢呢?”

“喜欢也要止损。她现在投入的,是可替代成本。继续追加的,是沉没成本。”

叶疏晚听得发笑,又被他这冷静劲儿压住一点:“你怎么说得像她在买股票。”

“感情本来就有杠杆。”程砺舟说。

“那我们也是吗?”

过了一个弯,他才开口:“你想听哪个版本?”

“还有版本?”

“有。”程砺舟目不斜视,“投行版本:感情有杠杆,杠杆越高,波动越大。控制风险,别满仓。”

叶疏晚被他气笑了:“那现实版本呢?”

程砺舟停了两秒,准备回答,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

他扫了一眼来电,眉骨微微压下去,几乎是一瞬间,整个人又回到了工作状态。

他按下蓝牙接通,声音低、短、干净:“说重点。”

叶疏晚看着他侧脸,有点说不出的心口发紧。

车还在往前开,风景在变,路在变,可他那套系统,从来没真的离开过。

……

车窗外的光线慢慢变薄,山势却越来越开阔,路牌一块块掠过――巴塘。

最后一站。

再往前过金沙江,地界就换了。

程砺舟把车靠边停下,给moss倒水,又去后备箱拿了件外套,动作一贯利落。

叶疏晚下车时,风从河谷里钻上来,带着一点刀口似的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皱了下眉,手掌下意识按住小腹。

叶疏晚心里骂了句:真是准。

她旅行必来“大姨妈”的定律,跟年终审计一样,从不缺席。

程砺舟回头看她一眼,没问“怎么了”,只问:“不舒服?”

叶疏晚犹豫了半秒,嘴上还想逞强:“没――”

下一秒,小腹又抽了一下,她脸色一点没藏住。

她把话吞回去,低声:“……那个来了。”

“很疼吗?”他问。

“有点。但没那么夸张。”

程砺舟“嗯”了一声,“上车。先去巴塘。”

车往巴塘方向滑。

叶疏晚捂着小腹,疼得不太想说话,又忍不住去看他。

她忽然问:“galen,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程砺舟连眼皮都没抬:“你现在才发现?”

叶疏晚:“……”

下一秒,他又补一句:“麻烦也得带着。你别胡思乱想。”

叶疏晚的鼻尖有点酸,硬是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转头看窗外:“我哪胡思乱想了。”

程砺舟淡淡道:“你脸上写着。”

车进巴塘时已经是傍晚,街灯刚亮,风把招牌吹得咯吱响。

程砺舟把车停好,拎着她的包下车,走两步又回来,直接把她整个人连同外套一起裹住。

“走慢点。”他说。

叶疏晚抬眼:“你当我玻璃?”

“你现在比玻璃贵。”程砺舟面不改色,“碎了不好赔。”

“程砺舟,你真会说话。”

“不许贫嘴。”

进房间后,叶疏晚进了卫生间。

而他先去烧水,接着把刚买的暖贴、热水袋、止痛药一股脑摆在桌上,摆得比他那堆证件还齐整。

叶疏晚低头看着弄脏的裤子,心里一阵烦躁:在路上最怕这种,麻烦、尴尬,还没处处理。

她几乎没犹豫,直接卷起来丢进垃圾桶。

再出来,程砺舟掀开被子让她躺着。

叶疏晚疼得蜷了一下。

程砺舟看见了,眉骨压低,伸手把热水袋塞到她腹部。

“药吃吗?”他问。

“你不是不喜欢我吃止痛药?”她小声。

“我不喜欢你乱吃。”程砺舟把水递过去,“现在按需。别逞强。”

叶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闷在杯沿:“那我们明天就进藏了?”

“看你状态。”程砺舟坐到床边,低头给moss拆零食,“过江不急这一晚。你不舒服就不走。”

“我每次出门都这样,像诅咒。”

程砺舟抬眼:“不是诅咒,是你身体对‘不确定性’的风险对冲机制。”

“这话怎么那么熟?”

“笨蛋。”

叶疏晚被他这句弄得心口一软,嘴上还是不饶:“你那么聪明,要不然把我的姨妈劝回去?”

程砺舟捏了下她的脸:“再说一遍?”

叶疏晚瞬间乖了:“……我错了。”

程砺舟松手,语气恢复到那种冷静的平:“别乱开玩笑。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叶疏晚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会不会嫌我拖累你?”

“我嫌弃你,你还能在这躺着?”

“那你会不会把我丢在巴塘,自己进藏?”

莫名其妙的,叶疏晚想起之前他要把她丢在高原徒步的话语,此刻她脑子里开始演他冷着脸走人的全套剧情。

程砺舟看她一眼,仿佛看一个不太聪明的风险评估。

“你是不是傻?”

叶疏晚不服:“你才傻。”

程砺舟把手机丢到一边,俯身把她往怀里一带,声音贴在她耳侧,低低的:“我丢你干什么?丢了我找谁吵架。”

叶疏晚怔住,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惶恐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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