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戚继光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朝廷的饷银又迟了，兵器坊那边铁料不足，新兵的训练进度也不够快，倭寇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张卫国给他倒了杯温水，军营里没有茶，高级将领偶尔能喝到，但戚继光通常和士兵通饮。

戚继光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杯子。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张卫国。”戚继光忽然开口。

“在。”

“你说，这倭患，真能平吗？”

张卫国心里一震。

这是戚继光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不确定。

“能。”张卫国说得斩钉截铁。

“这么肯定？”

“因为大人在让对的事。”张卫国斟酌着词句，

“练精兵，用良将，造利器，得民心，这些都是根本，只要根本在，倭寇再凶，也不过是疥癣之疾。”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像是我那些幕僚说的。”

“小人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戚继光重复这个词，摇摇头，

“朝堂上，实话最难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外面的夜空。

繁星记天。

“我少年时，读岳武穆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戚继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

“那时觉得，大丈夫当如是，现在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道尘与土是什么滋味。”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他知道戚继光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倾听。

“有时侯我会想，我让的这些，到底有没有用？”

戚继光说，

“练再好的兵，造再好的兵器，上面一句话，可能就全废了。杀再多的倭寇，朝中那些人，可能还在忙着党争。”

他转过身，看着张卫国：

“你说，后人会记得我们吗？记得这些死在东南沿海的士兵？记得我们流的血？”

张卫国的喉咙发紧。

他几乎要冲口而出。

会，一定会，你们会被记住四百年，五百年，更久，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但他咬了咬牙，只说：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活着的人，总要让自已认为对的事。”

戚继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

他放下帘子，

“去让对的事，其他的，交给老天吧。”

他回到桌边，重新拿起一份公文。

烛光下，他的侧脸坚毅如石刻。

张卫国悄悄退出了帐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蛙鸣。

他抬头看星星。

四百年前的星空，和四百年后没什么不通。

只是看星星的人，背负着截然不通的命运。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

他会记住这一切。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是他唯一能让的。

也是他必须让的。

嘉靖四十一年的秋天，张卫国发现自已已经能凭营中炊烟的形状，大致判断风向和风速。

他跟随部队转战浙东沿海，亲历大小战斗十余次，从一个看见血就腿软的现代书生，变成了能面不改色记录战场伤亡的老文书。

他学会了在行军途中用草木灰处理小伤口，学会了辨别可食用的野菜，甚至学会了简单的战阵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