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观星台上的灯笼又亮了。

这一补，就一路补到了开元十七年。

耗时八年的全天星图测绘终于接近尾声。

梁令瓒把所有人召集到值房，把那张画了八年的星图摊在桌上。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千多颗星的坐标，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因为反复修改而微微发皱，但每一个点都清晰可辨。

这星图不止是一张图，还附着一套完整的观测手稿，八年来每一天的观测记录、浑仪校准数据、气象备注，装订成厚厚的十几册。

每一个墨点背后，都有一个曾在寒夜中守在窥管前的夜晚。

最后需要核验的一处，是黄道带边缘的一颗小星，位于斗宿和牛宿之间，恰好处在两个赤道经圈的衔接处。

如果这颗星的坐标对不上，整个黄道带的数据链就会在这里断掉。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银河横贯天穹。

梁令瓒坐在浑仪前，转动四游环，将窥管对准那颗小星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

比平时任何一次观测都久。

久到张卫国放下笔，抬头看着他。

“怎么样？”

梁令瓒从窥管前直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旧图，用手指沿着黄道带的墨线慢慢划过，停在斗宿和牛宿之间。

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已刚记录下来的数字。

他站起来，往后走了两步，让张卫国也凑近看。

窥管里那颗小星正在视野中心安静地亮着，光芒微弱却稳定。

新记录的数字与观测值完全吻合。

“对上了。”

两个字。

很轻。

然后他合上观测手稿，把星图的边缘用镇纸压好，站起来走到值房外。

张卫国跟了出去。梁令瓒站在观星台边上，没有庆祝，没有欢呼，甚至连笑容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天顶上，银河正亮。

他又低头，透过敞开的门缝看了看屋里那张铺记整张桌子的星图。

“对上了。”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像是说给自已听。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片星海。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人在这通一个位置问过他，

“老张，你说咱们干的这事，有人在乎吗？”

当时的他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现在他仍然没有。

但他知道，那张铺在桌上的星图，会在后世成为无数天文图的底本。

那些数字，会成为后来者校准自已仪器的。

而他，是这个旁站着的那个提灯的人。

梁令瓒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张叔，谢谢你。”

张卫国看着远处城墙上方刚升起的启明星，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明天还有没有要补测的？”

“有，天市垣还有三颗。”

“那早点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