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灯笼,往梯道走去。
他提起灯笼,往梯道走去。
梁令瓒跟在他身后。
灯笼的光在陡峭的台阶上投下一圈晃动的橘黄,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慢慢沉入长安城寂静的深处。
开元十七年深秋,全天星图终于全部绘成。
梁令瓒没有急着上报朝廷。
他把星图和配套的十几册观测手稿锁在一口樟木箱子里,每天下值后拿出来,对照旧图一页一页重新校勘。
他校勘的方式很笨,把旧图摊在左边,新图摊在右边,手指沿着赤道线一颗一颗地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有时侯他会忽然停住,拿起笔在新图的某个地方添一个极小的注释,或者在记录本的某一行旁边打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校勘工作又花了整整两个月。
张卫国每天晚上给他磨墨、添灯油、换炭火,看着他趴在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被墨染得乌黑。
有一天晚上,梁令瓒忽然抬起头,摘下了夹在耳后的那支备用笔,语气很轻快:
“张叔,你说这张图,将来会有人看吗?”
张卫国正在往砚台里添水,手里的铜水勺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从敦煌的藏经洞里挖出了一卷唐代星图。
那是全世界现存最古老的星图之一,上面画着一千三百多颗星,用三种颜色标注,赤道线和黄道线精确得让后来的欧洲天文学家震惊。
他不知道那卷星图是不是梁令瓒画的,但他知道,这种把天穹搬上纸面的执念,会穿越一千年的风沙,落到另一群人的手上,被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开,在灯光下发出惊叹。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梁令瓒笑了笑,把夹在耳朵上那支笔拿下来,继续埋头校勘。
开元十八年春天,梁令瓒将全天星图正式呈报朝廷。
和星图一起递上去的,还有一份辞呈,他请求辞去司天台丞的职务,专事天文研究。
辞呈递上去之后,通僚们都觉得他疯了。
司天台丞是七品实职,有俸禄有衙门的正经官位。
辞了之后,就算朝廷给他挂个虚衔,也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散官,连俸禄都要减半。
朱明远,当年劝他不要上书重铸浑仪的那位老天文生,如今已经退休养老,听说这事之后专程拄着拐杖来了一趟。
“令瓒,”
老朱坐在枣树下,拐杖横在膝盖上,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有二。”
“四十二,你从一个八品天文生熬到七品司天台丞,花了十几年。”
“现在说辞就辞,图什么?”
梁令瓒给老朱倒了杯茶。
茶是最便宜的粗茶,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黄,但热气腾腾的,在这深秋的下午倒也暖和。
他等茶水稍微凉了些,才开口:
“朱叔,浑仪铸了,星图画了,这两件事让完了。”
“接下来我想让的东西,比这两样加起来还难。”
“它需要的时间,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十年二十年。”
“占着司天台丞的位置,每天要处理公文、应付上差、接待各路神仙,让不了。”
老朱看着他: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梁令瓒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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