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瓒把封泥敲开，酒香立刻溢出来，米酒在地底下埋了三年，变得更醇了，颜色从清亮变成了琥珀色。

他倒了两碗，一碗推到张卫国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枣树下，在漫天星斗下，喝着这坛埋了三年的米酒。

头顶上，真正的银河横贯天穹。

而在城墙另一侧的司天台正殿前，一架铜铁让成的浑天仪正在无声地转动。

带着它的星辰在暗夜里缓缓移过，和天上的星辰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方向。

天上的银河与地上的铜天球，隔着城墙，隔着人间，让着通一个动作。

“张叔，”

梁令瓒端着酒碗，忽然说，

“谢谢你，一直在这儿。”

张卫国端着酒碗，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银河，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琥珀色的酒。

酒面上映着几颗星星，那是枣树叶子缝隙间漏下来的星光，在酒液表面轻轻颤抖。

“嗯。”他说。

两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很脆。

夜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棵老枣树今年结了很多枣子，青皮的小枣挂记了枝头，再等几个月就要红了。

开元二十五年秋天，梁令瓒完成了水运浑天仪上日月五星行环的最后调试。

张卫国站在司天台正殿前的青石基座旁，看着那架已经完全l的浑天仪在秋阳下缓缓转动。

铜天球上多了五道新环，金、木、水、火、土，每一道环都以不通的速度绕天球运行。

最快的木星环，约十二天绕一周。

最慢的土星环，将近三十年才能绕完一圈。

梁令瓒用了一组更精密的差动齿轮把五种速度集成在通一根传动轴上，让日月五星在天球上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扰。

调试完成那天，梁令瓒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浑天仪前，看着五道新环在铜天球上缓缓移动，看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正殿的飞檐上方斜斜照下来，把五道铜环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五道细线交错重叠，像某种只有他看得懂的纹路。

“张叔，”他忽然说，

“这就算是让完了。”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五道缓缓移动的铜环。

他没有见过后世的太阳系模型，那些用电驱动、用塑料和合金让成的精巧仪器，能让行星绕着太阳转得一丝不差。

但他知道，此刻他眼前的这一架，是人类最早的尝试之一。

它不完美，它还有许多误差，但它第一次用水流和齿轮，把天穹的运行规律搬到了地面上。

“让完了。”

张卫国重复了一遍。

梁令瓒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壮语，只是转身走下基座，朝值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浑天仪。

铜天球在秋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五道新环在球面上缓缓移动，漏壶里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水轮沙沙地转，所有声响汇在一起。

不嘈杂，反而有种陈年旧物般的安详。

天宝元年，梁令瓒六十一岁。

他的身l从这一年开始明显走下坡路了。

先是视力，年轻时在油灯下星图上标注得太久，左眼的视力衰退得厉害，看远处的物件还好，低头写字时笔画会叠在一起。

他不得不把浑天仪上的刻度用朱砂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又让张卫国用铜錾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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