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
宗武从包袱里翻出纸和笔,铺在杜甫面前。
墨已经磨好了,是杨氏早上磨的,一直没用。
杜甫伸手去拿笔。
手抖得很厉害,笔拿起来,掉了。
又拿起来,握住了。
他把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迟迟落不下去。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外面的雾越来越浓,江水拍打着船板,啪嗒,啪嗒。
他落笔了。
写得很慢。一个字要写很久,写到一半笔会抖歪,他收回来,重新写。
宗武跪在旁边,看着父亲写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敢哭。
写完了。
杜甫把笔放下,靠在被褥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拿去吧。”他说。
宗武把纸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
“阿爹,这是什么?”
“诗。最后一首。”
“最后一首?”宗武的声音在抖。
杜甫没有回答。他看着船舱外面,雾还是很大,白茫茫的。
杨氏洗完衣服回来了,正在船头晾衣服,背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尊泥塑。
“宗武。”
“嗯。”
“你以后,要把我的诗,传下去。”
“你以后,要把我的诗,传下去。”
宗武跪在那里,用力点了点头。
杜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像你爷爷,你爷爷临死前,也这么跟我说的。”
宗武没听懂,但他没问。
他把那张诗稿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杜甫闭上眼。
江水的拍打声,雾里的风声,杨氏晾衣服的声音,宗武吸鼻子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安静。
脑子里开始过画面。
洛阳的街,长安的榜,奉先的雪,凤翔的泥路,秦州的破庙,通谷的雪地,成都的草堂,夔州的长江。
一张一张,像翻书。
翻到最后,停在了一张脸上。
不是张卫国的脸。
是一个木匠的脸。蹲在洛阳杜府的后院里,手里拿着锤子,当当当钉钉子。
“张叔。”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
看着船顶的篷布。
篷布上有一个洞,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他念了这两句,声音很小,小得连宗武都没听见。
然后他不念了。
闭上眼。
呼吸越来越慢。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停了。
杨氏从船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湿衣服。
“子美,药熬好了。”
没有人应。
她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杜甫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
很平静,像一潭水。
杨氏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
跪在船舱里,跪在丈夫身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没有声音。
雾越来越浓,把整条船都裹住了。
湘江上,什么也看不见。
张卫国站在船尾,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连续两人结局都很凄惨,虽然已经替换保住了性命,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继续走吧,
去问问那个人,为什么开始的时侯励精图治,最后又昏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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