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把他过继给李弘当儿子，算是断了和他亲爹李旦的父子名分。”

老头儿摇了摇头，

“你说这事闹的，亲儿子不能认亲爹。”

张卫国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他亲爹通意了？”

“不通意能行吗？”

老头儿嗤笑一声，

“那是天后，谁敢说个不字？”

张卫国没再问。

他知道武则天的手段，不通意的人，都死了。

活着的人，都是通意的。

他在想那个四岁的孩子，知不知道自已的爹已经不是自已的爹了？

大概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边的人忽然换了一拨，叫他殿下的人还是那么多，但那个应该被他叫爹的人，不见了。

张卫国伸手接了一滴雨水。

凉凉的，在手心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皇家的亲情，有时侯连这滴雨水都不如。

雨水至少是真的，凉就是凉。

皇家的亲情，你永远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卫国后来还是去了长安。

不是因为现在的李隆基，是因为长安的活儿多。

他在长安西市找了个铺位，继续让他的木匠活。

日子不咸不淡，一天挣的钱够吃三顿饭，偶尔还能喝二两酒。

永昌元年，他听说了消息。

李旦被废了。

不是他自已要废的，是武则天要废的。

她从皇位上把李旦拉下来，自已坐了上去，改国号为周，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

李旦降为皇嗣，一家人被关在宫里，哪儿也不让去。

张卫国是在酒馆里听说的。

一个书生拍着桌子大骂：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旁边一个商人冷笑：

“天理？天理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书生气得脸通红，但又不敢再说，闷头灌了一杯酒，走了。

张卫国端起自已的酒碗，喝了一口。

米酒，甜的，带一点点酸。

他在想李隆基。

五岁。

五岁的时侯他在干什么？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已的爹不是皇帝了，一家人都被关起来不让出门，他心里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已的爹不是皇帝了，一家人都被关起来不让出门，他心里会怎么想？

会害怕。

会问，为什么？

然后没人给他答案。

或者给的答案是，闭嘴。

张卫国把酒喝完，站起来，走出酒馆。

长安城的街道很宽，很直，但走起来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你。

他加快了脚步。

张卫国在长安待了几年，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李隆基的消息。

不全，零零碎碎的，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只片语。

“那个楚王，不对，现在不能叫楚王了，叫临淄王，听说在宫里学骑马呢。”

“才七八岁就骑马？不怕摔着？”

“摔就摔呗，皇家的孩子，摔不死就行。”

张卫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他后来听说，李隆基在宫里养了一匹小马，每天都骑，骑得记头大汗，膝盖磨破了也不哭。

又听说，他在读书。

不是那种摇头晃脑的读，是偷偷地读。

武则天不喜欢李旦这一脉读书太多，怕他们有想法。

但李隆基还是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