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把书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等嬷嬷走了，点上小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张卫国听到这里的时侯，正在修一把断了弦的琵琶。

他把弦拉紧，拧了拧琴轸，弹了一下。

声音有点闷。

他调了调，再弹。

清亮了。

他想，一个人在黑暗中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心里不慌。

灯灭了，书里的字还在脑子里。

那些字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件事，张卫国是后来才听说细节的。

当时他不在长安，去了一趟蜀中，给一家大户修祠堂。

回来的时侯，长安城的气氛变了。

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大家说话的声音小了，走路的速度快了，连卖包子的都不吆喝了。

他找了一个相熟的掌柜问：

“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把他拉到后屋，压低声音：“窦妃，死了。”

“哪个窦妃？”

“临淄王的生母，窦德妃。”

张卫国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被天后召进宫的，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被天后召进宫的，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有人说，是被杀了，但谁也不敢查，谁也不敢问。”

张卫国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为什么被杀？”

“谁知道呢。”

掌柜的叹了口气，

“也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许是被人告了黑状，在宫里，死一个人，比死一只鸡还简单。”

张卫国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五岁就被关在宫里的孩子，不对，现在不是孩子了，十四岁了。

十四岁，娘被人叫走了，然后没了。

没人告诉他为什么，没人告诉他凶手是谁，没人给他一个交代。

他甚至不能哭。

因为在天后面前，哭就是不记，不记就是找死。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阳光很好，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宫里死了一个妃子。

也没有人在乎。

他想，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现在在干什么？

也许在练骑马。

也许在读书。

也许什么都没干，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天，想着他娘最后跟他说的话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想了。

想多了，心会疼。

他是过路的，不该心疼。

张卫国真正见到李隆基，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那时侯李隆基二十出头，已经在潞州待了几年，刚刚回到长安。

那天张卫国在含元殿东侧的廊柱下补地砖，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殿里走出来。

赭黄袍，幞头，身量高大，腰挺得笔直。

旁边一个老工匠小声说：

“那就是临淄王。”

张卫国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王爷，是一个从铁笼子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那个笼子他关了十几年，现在终于出来了。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亮，是那种见过黑暗、知道自已要什么的亮。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补砖。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恨。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