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贾盛亲身经历与邻居的表现来看,很多百姓家里,一家人都凑不出两套衣服,家里被褥不够保暖。
秋天尽可能地去做长工短工,去城外山林捡柴火,尽可能地积攒食物和柴火。
冬天一家人吃喝拉撒都闷在草木灰和泥造的土房子中,一家人挤在一起,只要还没冻死,就绝不烧火取暖,只要还没饿死,就两三天才吃一锅稀粥。
即便如此,每年冬天仍然有很多百姓冻死。
“回王爷,那都是都是陈年旧事,混口饭吃罢了。”
“那就再混一回。”李辰指了指那碗汤,“把它喝了,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贾盛顾不得斯文,颤抖着手端起碗。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由于饥饿产生的绞痛感被瞬间抚平。他闭了闭眼,再次抬头时,眼中多了一丝由于生理满足带来的清明。
“王爷是想修功德碑?还是想给陈虎写声讨檄文?”
“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要它何用?本王看起来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李辰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
“我要你进军营。青羽营有两百个青少年,交给你带。除了识字,我还要你教他们简单的算数,教他们辨认各地的舆图。
“我不指望你教出状元,但是两年后,我要看到这帮年轻人能坐在马上算清粮草,能站在城墙上写出战报。
“至于统兵作战、骑马上阵,不需要你教。”
贾盛呆住了,他从没听过这种要求。在儒家看来,教这些那是“吏”的活计,是下九流的杂学。
“王爷,士农工商,贵贱有别”
“在北凉,死人和活人有别,饿鬼和饱死鬼有别。”李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寒冷,
“贾先生,这差事你接了,以后北凉王府的私塾你就是首任山长。若是这帮孩子有一个能写出千字策,我任命你做你入北凉史。若是你教不出”
李辰停顿了一下,看着贾盛指缝里的污垢:“北凉城外的乱葬岗,倒是不缺教书先生。”
贾盛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他看着李辰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知道对方已经足够客气了。
“草民草民领命。”
“草民草民领命。”
“还有件事。”李辰站起身,走到贾盛身边,手掌按在他由于消瘦而凸起的肩膀上,
“告诉青羽营的小子们,出去后也叫赵铁柱传话给军中的老卒。从明天起,军中不仅教武,也教文。凡是立了战功的士卒,其子弟皆可免试入私塾,费用北凉王府全包。”
贾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最清楚“学在官府”意味着什么。
知识是门阀的专用品,也是贵族门阀长盛不衰的根基。
掌控了知识和解释经典的权利,就掌握了官员的来源。
新任北凉王竟然要亲手在最卑贱的兵痞中间,凿开一条上升的缝,这要是让朝廷的门阀世家知道,且不说是否笑掉大牙,至少也免不了敌视。
但不得不承认,这道命令一出,只要是正常士卒,就绝对不可能不忠心于新任北凉王。
李辰没理会贾盛的震撼,他转头对林书办吩咐道:“去准备两车陈虎府中留下的老酒,加点热水,别太烈,但也得有劲儿。明天一早,我还要巡营视察。”
书房外,风雪渐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李辰看向漆黑的庭院,陷入沉思。
二十三万两银子保不住多久,赵家的盐、北凉缺少的粮食、北蛮有而他缺少的马匹,这些东西似乎都在黑暗中盯着他。
但他现在有了第一把火,可以勉强照亮一些通往这些东西的道路。
次日,清晨的北凉城,像是被冻死在白色的裹尸布里,依然是毫无生气。
若是其他现代人出现在这里,说不定还会以为这是一座死城
李辰推开马车的帘子时,一股带着冰渣子的冷风顺着脖领子直往里钻,像是一把细碎的小刀在皮肉上剐。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洗髓后的身体虽然不惧这种寒意,但皮肤在极寒下的紧绷感依然清晰。
这恐怕比他前世去过的东北还要冷。
马车后跟着两辆沉重的牛车。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泥棱,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帘,里面装的是陈虎府上抄出来的陈年老酒。
这种酒在京城或许上不了台面,但在这种连肺叶都能冻住的地方,它们对于士卒们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
“殿下,这天太潮,酒里兑的热水怕是已经凉了一半。”赵铁柱走在车旁,哈出的白气瞬间在胡须上结成了霜。
“凉了也有酒味,只要有酒就能暖心,何况各营帐中间不是点了篝火么,将士们也可以暖酒后再喝。”李辰走下马车,脚底踩在营区门口的雪泥里。
北大营的辕门就在眼前。原本负责守卫的士卒正抱着长枪缩在阴影里。
看到北凉王带人来后,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崇敬,随即又被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勾出了渴望。
看守营门、负责守卫的将士们已经换了一批忠诚度更高的士卒,
李辰不会像陈虎一样摆谱,他下了马车后摆了摆手,示意酒车跟着,自己率先跨进了密集的营帐。
空气开始变得污浊,空气中带着燃烧的灰尘。
掀开一座营帐的门帘,迎面扑来的还有一种混杂着潮湿草席、经年汗臭和劣质火石烧灼后的怪味。
光线暗淡,十几个士卒正挤在漏风的帐篷角,互相靠着身体取暖。
士卒们
状态:轻度冻伤、营养不良
忠诚度:52(观望中)
李辰看着缩在干草堆里的士卒们,他们大多年纪不大,看向李辰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驯服后的麻木,又带有一丝期望。
“发酒。”李辰侧过头,对身后的赵铁柱吩咐道。
酒香在狭窄的帐篷里瞬间炸开,厚重的、发酵后的香气在阴冷的营帐里显得极不真实。
李辰从赵铁柱手里接过第一碗酒,递给了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士卒。
士卒看上去也就二十几岁,冻得青紫的手指在碰触到温热的瓷碗时,竟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战,酒液溅出了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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