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兰把茶缸放到炕柜上。
“山河,俺不懂你说的那些大事,可俺知道一个理。”
“您说。”
“人不能光顾着往外跑。”
李山河没有出声。
田玉兰指了指脚下的炕。
“你挣再多钱,跑再远的地方,最后还得回来睡这炕,吃家里这口饭。你要做多大的买卖,俺管不着,可别把这个地方忘了。”
李山河看着她。
“我忘不了。”
“你以前进山打猎,兜里没几个钱,回来还知道先给你爹买烟。现在手里有美元,有厂子,有那么多人跟着你,别把自己活成外头那些只认钱的老爷。”
“我不像他们。”
“人会变。”
田玉兰抬手给炉膛添了块煤。
“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听你话的人也越来越多,啥时候都得留个能说你两句的人。外头没人敢说,家里总得有人说。”
李山河笑了下。
“您以后多说。”
“俺说了你听吗?”
“听。”
“那你明天别去哈尔滨。”
“厂里有事。”
“你看,刚说完就不听。”
“厂里八百台设备等着出货,陈守仁守炉子,魏向前守生产,宋子文守钱,我得过去看一眼。”
田玉兰瞪着他。
“看一眼能咋的?”
“看了我心里踏实。”
“你心里踏实,别人就能睡觉?”
“这个家里还有赵刚和彪子。”
“彪子守门,能把自己家的狗放丢,赵刚守厂,能把三天不睡觉当喝水,你还真放心。”
李山河沉默片刻。
“我明晚回来。”
“这还差不多。”
田玉兰把被角掖好,起身往外走。
“还有件事。”
“您说。”
“娜塔莎那姑娘脾气烈,你别光把人当枪使。”
李山河抬眼。
“她自己愿意做事。”
“愿意做事和愿意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门帘被风吹起,田玉兰回头看他。
“人家把欧洲的东西都交给你了,心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不等于心落在这里。”
李山河看着炕沿上的茶缸,半天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娜塔莎的声音。
“李山河,你睡了吗?”
“没睡。”
“田婶子说,明早要去菜园子捡冻白菜,我也去。”
田玉兰笑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早点睡,明天别嫌白菜脏。”
娜塔莎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床新被。
“这是给我的?”
“你那床薄,夜里冷。”
“我不冷。”
“你不冷,孩子也得盖。”
娜塔莎看了看被子,又看向李山河。
“这里的人都管我。”
“你不是说这里挺奇怪吗?”
“现在觉得还行。”
她把被子放到炕头,转身准备出去,田玉兰忽然拉住她的手。
“姑娘。”
“嗯?”
“在这儿别拘着,有啥话就说,想吃啥也说,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娜塔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山河要是欺负你,你告诉俺。”
娜塔莎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他不敢。”
田玉兰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那就好。”
李山河靠在炕柜旁。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娜塔莎抱起被子。
“你让我喝药。”
“那是治伤。”
“你让我学做饭。”
“那是过日子。”
“你还让我交钱。”
田玉兰回头看他。
“交啥钱?”
“他说我住家里,要交伙食费。”
李山河立刻坐直。
“这是哪一年的事?”
娜塔莎抿了下唇。
“刚才。”
田玉兰拿起鞋底,朝李山河扔过去。
“你个败家玩意儿,跟姑娘算什么伙食费。”
李山河接住鞋底,笑出了声。
院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炕火却烧得旺,娜塔莎抱着被子走进西屋,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李山河把鞋底放回炕沿,田玉兰指了指他。
“记住俺今晚说的话。”
“记住了。”
“做多大的买卖都行。”
“嗯。”
“炕头不能丢。”
李山河望向西屋门帘,点了点头。
“不会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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