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日夜里十一点,大队部煤油灯捻到最亮。
苏清雪把“二月倒计时监测账”酉时报表归档,正要吹灯,墙角那台黑色磁石电话机忽然摇响。
手摇铃铛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尖。
钱玉成从值班床上翻身坐起。
苏清雪抬手拦住他,自己走过去拿起听筒。
“找陈峰。”
男声,京腔,不急不慢。
苏清雪没吭声,手指在账本空白页写下:“夜十一点零七,男,京腔,自称找陈峰。”
她搁下听筒,走出大队部。
陈峰正在院子里检查地基石灰线,大黄趴在门槛上,耳朵竖着。
“电话,找你的。”苏清雪声音很平,“京腔。”
陈峰擦了擦手上的石灰粉,回屋先按下贺世杰遗留的改装钢丝录音机录音键。
他把拾音铜管贴在听筒外侧,再拿起话筒。
“我是陈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峰,五三年我在北梁摸到母体的时候,它才刚醒。”男声不紧不慢,“你爹陈大山拿壹号牌滴血,沈明兰拿自己的命当镇定剂。我给关东军当过狗,知道怎么驯这东西。”
陈峰没接话。
录音钢丝在暗处转,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铅门后面有原液,能治愈一切侵蚀。我只要一份,剩下的留给苏清雪和孩子。”男声顿了一下,“母体认她当锚,她这辈子都会被山里人盯上。只有原液能让她和崽子彻底洗脱。”
陈峰开口:“你当年进坑道到底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雪以为断了线,伸手要摇把子。
“救你丈母娘。”
四个字,电话挂了。
磁石电话机发出忙音,嘟嘟嘟地响。
陈峰没动,等录音钢丝又转了三圈才停机。
他倒回钢丝,重新放一遍。
最后一段,那个京腔男声多留了一句:“方淑华还活着,在疗养院地下冷库里。二月之前,拿孩子的胎心录音来换。”
陈峰把钢丝盘取下来,装进铅皮盒,搁在桌上。
苏清雪站在桌对面,手里攥着钢笔。笔尖戳在账本上,墨水洇出一团黑。
“方淑华。”
她念出这三个字,声音没抖,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横线。
沈建国从隔壁被叫过来。
他披着棉袄,左腿拖地,进门先看录音机。
陈峰按下播放键。
沈建国听到“方淑华还活着”时,整个人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他左手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方淑华是我姐。”沈建国嗓子哑了,“清雪她妈。六二年难产死了,方志远签的死亡证明,我亲眼看过。”
“证明是假的?”陈峰问。
沈建国闭上眼,额头上全是汗。
“六二年秋天,我姐怀了清雪,身子弱,方志远说送县医院。第三天回来告诉我,大人没保住,孩子活了。”他张开眼,眼眶发红,“我当时被母体咬过,自身难保,没多想。零号那时候已经假死,我根本没往他身上想。”
苏清雪走到桌前,把钢笔放下。
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七月八日夜,零号来电”,第二行写“母亲方淑华可能未死”,第三行写“疗养院地下冷库”。
写完这三行,她停了笔。
陈峰看见她右手食指在发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没说话。
苏清雪没挣开,也没回头。
过了十几秒,她手指不抖了。
“胎心录音不能交。”她转过头看陈峰,“能不能在疗养院里直接把她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