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天刚蒙亮。
陈峰背着枪上北坡。
雪化了半夜,山道泥软。
他踩着泥往松林走,走了百步,停下。
眼前的松树不对。
昨天还是青的,一夜过去,松针黄了一片。
不是秋天那种焦黄,是从根上往尖上褪的那种黄,像被抽干了汁水。
他伸手捻了一根。
松针一碰就断,断口干得没一点油。
继续往里走,是老龙口外围那条药材带。
去年开春他在这儿下过套,紫貂窝有七八个。
他数了数,空了三个。
窝里的草还在,貂没了,连掉的毛都没留。
齐老蔫种参的那块地更糟。
参须子发黑,从须尖一直黑到芦头。
齐老蔫蹲在地里,一根根扒拉,手抖得厉害。
“陈子。”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参,昨儿还好的。”
陈峰开了猎人之眼。
区域生态活性骤降。同源辐射中断已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正好是昨夜封死四口管的时辰。
他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大黄跟在脚边,到林子口就不动了。
它前爪死死刨着地,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
“走。”陈峰拍它脑袋。
大黄不动,掉头疯了似的往村里跑。
陈峰攥紧了枪带。
这狗跟他进过鬼见愁,下过暗道,面对野猪王都没怂过,今天连松林都不肯进。
回到村口,更怪的事出现了。
白虎王蹲在石碾子边上。
这畜生平时在北坡林场盘着,月把月不下来一回。
今天它蹲在村口,不叫,也不走。
一双眼死死盯着打谷场的方向,喉咙里滚着低吼。
冯大壮端着枪守在石灰线后,脸惨白:“陈子,它蹲半个时辰了,撵不走。”
陈峰走到打谷场。
雪面上,昨夜挖增幅器的坑已经填了。
他蹲下,把手按在土上。
开眼,往下看。
地下六米,那根铸铁圆柱体――昨天封死的四个管口,封得严严实实。
参须糊和活泉水凝成的塞子一动没动。
可圆柱体外面那层菌膜变了。
昨天还是灰白的,今天成了灰黑。
颜色从管口往柱身漫,像泼了墨。
系统跳字。
增幅器外壁菌膜活性形态改变。低频信号“饿”,频次由每时辰一次升至每刻钟一次。
每刻钟一次。
陈峰把手从土上抬起来。
白虎王在身后又吼了一声,比刚才更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站起身,直奔大队部。
煤油灯还亮着。
苏清雪一夜没睡,账本摊在桌上,铅笔横在中间。
她肚子已经显怀,坐着腰后垫了个棉枕。
陈峰把北坡的事说了。
松针黄,参须黑,貂走,虎来。
苏清雪听完,翻开账本,往前翻了三页,找到七月十号那一栏。
“七月十号封地基,”她指着字迹,“七月十八封管口。这两天,山里没出过岔子。”
她抬头看陈峰。
“昨夜封死四口管,今早北坡就黄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陈峰点头。
苏清雪在新页上写字,一笔一划极慢。
松针黄、参须黑、紫貂走、白虎下山。
写完,在四样东西后头画了个圈,圈中间写了两个字。
脐带。
“那玩意儿不是只往咱们这儿要东西。”她把铅笔搁下,“它也往山里给东西。”
陈峰看着那两个字。
“你想。”苏清雪声音很平,“老龙口的参为啥比别处的足?北坡的貂为啥年年肥?鬼见愁里头那些大货,为啥比关里的大一圈?”
陈峰盯着桌面。
他一直以为靠系统打的大货,是金手指的功劳。
“是它养的。”苏清雪说,“那根铁柱子,把它的心跳放大了,一年到头往地上撒。”
“山参喝这个长,紫貂吃这个肥。”
“我们封了管口,等于把整座山的奶给断了。”
她翻出沈建国前两天说的话,指着边角:“关东军管那东西叫'增幅器丙型',沈建国说它辐射养山。”
封管这事,是陈峰下的令。
封的时候系统提示母体发出“饿”,他只当是它休眠前的本能反应。
现在看,是真饿了。
整座山跟着它一起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