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在退。
他想起苏清雪算账时说的,封了管口,山就断了口粮,所以喊饿。可这会儿,他喂饱了它两口――犴达罕王,独眼狼王,山好像……松了口气。
雾线又退了百来米。
陈峰摸不准这是好坏。山退一步,露出的是更深的资源,也是更深的东西。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回头跟苏清雪对账。
"走"他对大黄说,"回家。"
第三天傍晚,他出了雾线。
七月的天,山外头还是夏,松林由枯黄重新转青。陈峰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北坡,远看见靠山屯升起的炊烟,一缕一缕,被风吹得斜的。
村口站着个人。
没穿棉袄,就套了件灰布褂子。肚子已经微微显怀,站姿却还是那么直。
苏清雪。
她手里攥着那本鬼见愁总账,脸冻得红扑的。七月的山口傍晚也凉,她不该这么站着。
陈峰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点湿气。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回来了。"陈峰先开口,"犴达罕死了,狼王也……带回三十斤里脊,一张狼皮,给你做披风。"
苏清雪没接话。她盯着他空了一只手的胳膊,又看他脸上结的霜,眼圈忽然红了。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
陈峰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进了陈家院正房,热气扑面。炕桌上摆着一口锅,酸菜血肠,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是去年腌的,血肠是杀年猪时灌的猪血肠,这季节能吃上,是苏清雪特意从地窖翻出来的。
锅旁边,账本翻开着。
陈峰凑过去看那一页。
苏清雪的字,一笔一画――
"七月廿四,陈峰归。参王,熟了。"
陈峰抬头。
苏清雪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一下。"次生根,今早窜到一百四十四。"她声音闷的,"满了。比算的早两天。"
陈峰把狼皮放下,从背后轻轻搂住她。她身上有雪花膏的味道――雅霜,淡淡的。
"那就好。"他说,"省得我再进山。"
苏清雪没挣开,只是把账本往他眼前递了递。
"你看下一行。"
陈峰低头。
下一行,墨迹还新,是她刚添的――
"老龙口雾线,今日午时,又退三百米。北坡参农说,雾里头……隐约有屋脊。"
陈峰的手停在她肩上。
屋脊。
老龙口深处从没有人住过。那是禁区,进去九死一生。
可雾退了,露出屋脊。
他想起沈建国说过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五三年特感组,还有那个比方志远更早进北梁、代号"零号"的人。
山在开门。
开门迎的,是谁?
苏清雪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睛还红着,话却问得稳。
"陈峰,"她说,"那雾里头,是不是还藏着一座……我们没见过的窑?"
窗外,北坡传来白虎王一声长啸。
陈峰胸口暗袋里的四块楚字铜牌,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七下,也不是十二下。
这回,是一下。
冲着老龙口最深的那个方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