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鹏总装厂的库存区,一排一排车停得发亮。
可这种亮,不像新车下线时那种让人心口发热的亮,倒像一层压在人脸上的冷光。
周远航站在高台上往下看,半天没吭声。
下面的人却已经憋不住了。
“周总,再拖下去,这批车连场地都要挤不下了。”
“海外那边好不容易松了口,咱们先凑一批过去,把窗口占住再说。”
“对,先把车发出去,后面边跑边调。”
周远航没立刻接,手里夹着一沓库存台账,越翻脸越沉。
这些车不是一个批次下来的。
有的是前期试产后压着没放,有的是改款前卡在半道上的,有的是返修过一轮又回来的。
外观看着都像车,真摊开账一看,版本、工单、返修记录、零件替换,全不是一回事。
他心里知道这事急不得。
可海外那头的口子,谁都怕晚一口气就又关上。
就在这时,齐学斌到了。
他没先进会议室,先顺着库存区通道慢慢走了一遍。
一台车一台车地看,不问价格,先问台账。
“这台哪一批。”
“去年末尾那批。”
“返修几次。”
“一次,主要是车机包回刷。”
“电池包追溯码全不全。”
“全。”
齐学斌点了点头,又走向下一台。
一旁的质检负责人本来准备了一堆喜报式汇报,见他问的全是底账,只能把嘴里的漂亮话都咽回去。
走完一圈,周远航才开口。
“齐书记,海外小队列的窗口不长,我的意思是,先从成色最好、问题最少的车里挑一批,尽快送出去。”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挑车,还是在挑运气。”
周远航一怔。
旁边几个人也都安静下来。
齐学斌把手里的台账翻开,点了点其中一页。
“海外给我们的,不是甩库存的通道,是受检的机会。”
“你今天挑几辆看着顺眼的车送过去,真跑出问题来,人家问你从哪来的,改过什么,谁签的字,谁敢拍胸口接?”
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一落地,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句先凑一批,听着轻巧,其实是往雷区里迈步。
周远航皱着眉。
“那你的意思是。”
“不是挑最漂亮的。”齐学斌把台账合上,“是挑最适合被验证的。”
“可追溯。”
“可复检。”
“可改型。”
“可追责。”
“缺一个,都别上车。”
这话一出,库存区里那股急着出货的热气,像被冷水浇了一遍。
一个生产经理忍不住开口。
“齐书记,这样挑,速度会很慢。”
“慢,比炸在外面强。”齐学斌看着他,“你们现在怕的是来不及,我怕的是来不及死明白。”
老李蹲在一台车边上,正掀开后备厢看固定件,听到这句,嘿了一声。
“这话不难听,可真。”
他抬手敲了敲备件分区板。
“车送出去以后,外头司机不会替你讲情分,他只认这东西掉不掉,响不响,找不找得到。”
周远航吐出一口气。
“好,那就按受检思路来。”
齐学斌点头。
“今天不谈漂亮,谈底账。”
他说完,又抬手指了指库存区最靠里的那排车。
“那一排,先别动。”
质检负责人愣了一下。
“那批外观最好。”
“外观最好,最容易骗人。”齐学斌看着他,“人一急,就爱先挑看起来顺眼的。”
“可真正能扛住翻账的,往往不是漆面最亮那批。”
老李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
“新衣裳谁都会看,里衬扎不扎人才是真本事。”
库存区有个年轻工程师本来憋了半天,这时还是忍不住了。
“齐书记,我说句实在的,你这么一层层筛,海外那边要是等烦了呢。”
齐学斌看向他。
“你叫什么。”
“王贺。”
“王贺,我也跟你说句实在的。”齐学斌走近两步,语气不重,“外方要是真因为我们认真复检就等烦了,这种合作本来也不值钱。”
“真正做运营的人,不怕你慢半天,他怕你把雷埋到他车队里。”
王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
周远航却把这句听进去了。
他以前总觉得,窗口是抢出来的。
现在才明白,有些窗口不是抢,是你得先证明自己配进去。
齐学斌又让人把库存区现有的批次图贴到墙上。
一张图摊开,所有人都安静了。
同样是星火e01,里面的来路却比外头看上去复杂得多。
有试装批。
有工艺过渡批。
有返修后回库批。
还有几台是为了配合早期展示,车机包和座舱提示被单独动过的。
齐学斌抬手点了点。
“以后谁再跟我说库存就是库存,我就把这张图拍他脸上。”
“这不是一堆铁壳子。”
“这是几套版本、几套工艺、几种风险混在一起的东西。”
赵明华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发紧。
她接手长鹏财务以后,最怕听见的两个字就是库存。
因为别人嘴里的库存,常常只是一个大数。
可真正往下拆,每一笔都带着现金、折旧、责任和审计线索。
她把随身的本子翻开。
“那我这边补一条。”
“候选车一旦入评估池,就单独锁账。”
“后续每一项改型、复检、返工,都不能再混进一般库存维护费用。”
一名财务专员小声问。
“赵总,这样会不会太细了。”
赵明华冷笑一声。
“等省里问你,这笔钱到底是为了甩库存,还是为了技术验证,你就知道细不细了。”
齐学斌点头。
“这话对。”
“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花钱。”
“是钱花了,账还说不明白。”
他转头看向质检负责人。
“从现在开始,候选车单独建台账。”
“批次、核心零部件、返修记录、软件包版本、充电测试、底盘检查、座椅支撑、后备厢备件分区,全部单列。”
“每一台车都要能把家底说清楚。”
质检负责人赶紧记。
齐学斌又看向周远航。
“你负责挑车,不是按顺眼挑,是按边界挑。”
“先把不能追溯的全踢出去。”
“工单不完整的,踢。”
“改过件没登记的,踢。”
“返修记录说不清的,踢。”
“评估包和量产包,不准混号。”
周远航听得心里一紧,却也慢慢稳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齐学斌不是在给他加码,是在给他兜底。
兜的不是面子,是后路。
下午,比亚迪那边的工程师代表和大众的质量顾问都接进了远程会。
赵明华也带着财务和审计的人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轻松。
比亚迪工程师先开口。
“别的都能商量,电池包和充电保护边界不许碰歪。”
“评估车可以改提示,可以改说明,可以做适配验证,但不能为了赶进度,在热管理和保护逻辑上留口子。”
周远航点头。
“这条我知道。”
对方没客气。
“你知道不算,写下来才算。”
大众顾问在视频那头扶了扶眼镜。
“我补一句,评估包和未来量产包必须分开编号。”
“临时补丁是临时补丁,不要为了图省事,把它写成标准版本。”
“你们将来若真形成出口改型体系,第一批账就是从今天这几辆车开始立。”
齐学斌听完,只问了一句。
“如果现在为了快,把编号混了,后面代价是什么。”
大众顾问淡淡道。
“短期省事,长期全乱。”
“出了问题以后,你们连是评估车的问题,还是量产车的问题,都说不清。”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赵明华这时把一张新表推到桌上。
“我这边也有边界。”
“所有库存改型费用,从今天开始单独入账。”
“技术验证一栏,售后验证一栏,未来量产前置投入一栏,分开记。”
一个项目经理立刻皱眉。
“赵总,这么拆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