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封闭试跑开始那天,海外的天不算坏。
没有第一轮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雨夜,也没有什么适合拿来吹嘘的好天气。
就是正常。
而对现在的长鹏来说,正常反而更要命。
因为第一轮还能把一些别扭推给恶劣环境。
第二轮再出问题,就得老老实实认在自己头上。
苏清瑜到测试场的时候,两名新增的夜班司机已经到了。
一个四十出头,动作很快,眼神里全是打量。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没什么表情,上车前先把车门开合了两次。
他们俩谁都没去看会议材料。
也没问背景。
一开口就很司机。
“我先调座。”
“我先看充电卡。”
“你们别先解释,等我自己试。”
苏清瑜点头。
“好,先按你们自己的习惯来。”
清河数据中心那边,周远航带着一屋子人守着屏幕,连笑都不敢先笑。
林安晨也被拉来坐在后排。
他这次不是来出主意的。
是来看自己那帮做本地化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把人话写进车里。
第一名司机坐进去以后,先伸手去调座椅。
第一轮吐槽过腰累的那位测试司机也在旁边看着,像是在替长鹏做无声监考。
司机调了两下,停了停。
“这个支撑比上次那台顺。”
周远航手里的笔一下顿住。
老李在旁边没说话,可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名司机把仪表夜间模式拉出来,看了眼亮度,又来回切了两档。
“这个不刺眼了。”
后排一个年轻工程师差点就要拍桌子,被周远航回头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记。”
“别叫。”
测试正式开始以后,第一轮最顶人的那几处问题都开始被重新摸。
语包。
故障提示。
充电适配。
远程诊断。
备件固定。
车机菜单切到高频页时,第一名司机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秒,随后直接点到自己要找的地方。
没有皱眉。
也没停住。
林安晨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回像了。”
周远航低声问。
“像什么。”
“像这辆车里终于不是只有工程师了。”林安晨盯着屏幕,“至少开始有司机的位置了。”
到了充电环节,图示卡和车机提示一起上。
第一名司机按自己的节奏走了一遍,动作明显比第一轮顺。
他插稳以后,先看灯,再看提示卡,随后抬头问了一句。
“如果这里变红,我先打这个电话,对吧。”
旁边的项目经理点头。
“对。”
“几分钟接。”
“三分钟内确认响应。”
司机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继续往下做。
这一句不算夸。
可周远航听见以后,心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明显松了一点。
因为这说明司机已经不再把那张卡当摆设。
他在按它做。
充电动作顺下来以后,远程诊断也开始进场。
第一名司机故意按模拟流程触发了一次轻报码。
清河这边的节点很快收到。
客服知识库先推基础判断。
人工工程师随后切入。
整个过程仍然不算完美,可已经不再像第一轮那样,让人等得心口发燥。
司机听完远程那边的话,来了一句很朴素的评价。
“这回不像掉线。”
老何在数据中心里一下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压住。
“这句我要记。”
赵明华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记归记,夜间排班稳定性还得继续验证。”
“今天能接住,不代表以后车一多也接得住。”
老何点头。
“明白。”
“这一条我先不吹。”
第二名司机更挑剔。
他对语包没意见,对亮度也认可,可跑到中途排队等充电的时候,忽然从车里下来,站在边上看了一圈。
苏清瑜过去问。
“怎么了。”
“车没问题。”他摆了摆手,“我是在想,如果真是夜班排队充电,司机等半小时,坐哪,歇哪,顺手拿什么,喝口水,去哪儿弄。”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车问题了。
这是运营问题。
苏清瑜却一点都没意外,直接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司机休息体验。”
第二名司机看了她一眼。
“你们别只盯着车。”
“人也得活。”
这句传回清河时,屋里人沉默了两秒。
周远航最先反应过来。
“齐书记之前说得对,后面要证明的不是一辆车能跑,是一支车队能不能活。”
齐学斌正好在这时推门进来。
他看了眼屏幕,先问。
“现在进到哪一步了。”
周远航把刚刚那条司机反馈说了一遍。
齐学斌点头。
“记上。”
“这不是题外话。”
“这是车队题。”
第一轮主要问题明显收敛,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语包没有再蹦出让人头疼的乱码。
高频菜单顺了不少。
充电提示和图示卡配合起来,也不再让司机站在原地自己猜。
座椅支撑和夜间亮度方案至少没再被嫌。
后备厢备件固定也终于得了句“像认真准备过的”。
可新问题也开始浮出来。
不再是粗糙的技术毛刺。
而是更往运营里钻。
排队充电时司机怎么歇。
夜间客服排班能不能稳定扛住。
备件说明对完全非技术司机来说,还能不能再直一点。
第二名司机拿起备件说明卡看了几眼,皱了下眉。
“这东西我能看懂七成。”
“可真到夜里,七成不够。”
老李听完以后,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又点头。
“这才像真司机。”
林安晨转头看他。
“您这还叹气。”
“叹气是因为活还没完。”老李盯着屏幕,“点头是因为人家现在挑的,已经不是那种一眼就看不下去的大毛病了。”
这句话让周远航心里一震。
对。
第二轮现在最值钱的地方,未必是“问题少了”。
而是问题变了。
从让人一上车就烦,变成了夜里真跑活时更细的一层烦。
这说明长鹏至少已经把第一道坎迈过去一点了。
傍晚前,测试场那边做了最后一轮回场汇总。
两名新增夜班司机都坐在会议桌一侧,桌上只有水,没有任何像庆功会的东西。
运营负责人先问他们俩。
“说直白点。”
第一个司机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比上次顺。”
“顺在哪儿。”
“我不需要老停下来猜。”他说得很实,“亮度舒服了点,字也像给人看的,充电至少知道先看哪儿,后备厢拿东西不烦。”
“还差哪儿。”
“远程这回能接住,但别以后车一多又慢回去。”
第二个司机接过话头。
“我补一句。”
“你说。”
“现在这车像是认真准备过,不像临时拼的。”他看了眼苏清瑜,“可真要进夜班系统,你们得想的不只是车,还有人。”
“比如。”
“排队充电时司机怎么熬,出小故障时谁先接,备件说明能不能让最笨的司机也一眼看懂。”他把手一摊,“车不是坏在参数上,很多时候是坏在夜里那些看起来不值钱的小事上。”
运营负责人听完,没急着表态。
他把第二轮闭环记录翻了一遍,最后抬头看向苏清瑜。
“你们边界还是照旧?”
“照旧。”苏清瑜点头,“今天所有改进,仍然只属于技术验证和运营评估,不代表购买保证,不代表公开销售结论。”
运营负责人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