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在一旁敲了敲桌面,声音冷得像冰。
“不想害长鹏?你昨晚坐末班接驳车离开的时候,手里拎着的包里放的就是拷贝了数据的闪存盘吧,你特意偷了韩启明的物理盾和应急口令,在登录时伪装成他的账号,就是为了在东窗事发之后,把脏水全部泼在韩启明头上,让他替你背黑锅,你这也叫不想害人?”
听到“韩启明”这三个字,许明磊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垮了,他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整个人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齐书记,我是被姚子衡逼的啊,我最近在金陵买的二手房出了纠纷,中介跑路了,我被坑了十五万,我老婆又刚下岗,家里的催收电话天天打,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姚子衡主动找上我,说只要我能提供售后客服的分类标签,他就帮我平掉这十五万的债,还答应未来推荐我到拉美的一家跨国合资车企当售后技术经理,年薪五十万,我只是个普通的大专生,在长鹏拼死拼活干了三年,拿了技术比武二等奖,结果评审职称的时候韩启明一句话就把我给毙了,他说我第一学历是硬伤,现场经验不够,可我天天在车间里熬夜,还要配合巴西的时差写教案,我凭什么一辈子在长鹏当个临时合同工,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就在许明磊情绪失控的时候,谈话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韩启明红着眼眶,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他的右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表格,由于用力过大,指节微微有些发白,手在不停地颤抖。
韩启明死死盯着瘫坐在地上的许明磊,突然上前一步,将手里那张盖着特区钢印、上面用红笔在许明磊名字旁打了个大大的勾的“清河工匠骨干基金送培申请表”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脸上。
“许明磊!你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这是什么!你觉得我投反对票卡你的职称,是因为我嫌弃你的第一学历差?你知不知道,你在申报高级职称时提交的那份关于混合动力底盘电磁阀优化的论文,里面有整整三分之一的数据是直接照搬了前年德国采埃孚技术中心的公开报告?咱们长鹏如果用你份带瑕疵的报告去省里申请重大专项,大众的法务一纸诉状就能告到汉东省高院,不仅你这一辈子在汽车行当里彻底臭了,连整个长鹏技术部的人都要跟着蒙羞,我卡掉你,是为了让你把底层数据做扎实,回去重写一份,我甚至上个月已经在周总面前给你申请了‘清河工匠培养专项基金’的送培名额,准备今年下半年把你送到清华去进修两年,我是想保住你、重用你,可你……你居然觉得我是因为一己私利在卡你,你居然把大伙辛苦苦熬出来的备件参数送给姚子衡当投名状!你知不知道咱们长鹏为什么要自己做电磁阀优化?前年大众在汉东的合资厂,买一套采埃孚的控制逻辑要咱们两千万人民币!不仅要钱,还要咱们的售后网点把所有行驶数据毫无保留地上传到他们的欧洲服务器去!十五年前我带队去德国大众的合资厂学习底盘焊接技术,德国人的车间主任把咱们当贼一样,连他们的一张废纸箱的条码都不让咱们带出来!咱们的工程师因为多看了一眼他们的机器人示教器,就被他们当众训斥指责咱们不守规矩!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长鹏一定要做自己的控制器,一定要有咱们自己的自主产权!咱们今天辛辛苦苦把这套电磁阀参数做出来了,你为了十五万的个人私利,轻飘飘地就把咱们十几年在洋人面前低头哈腰、忍辱负重换来的尊严,全当垃圾一样扔给了姚子衡!你这叫有退路?你这是把咱们这代人所有的脊梁骨都戳断了!”
这番劈头盖脸的质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把许明磊所有的自哀自怨和所谓的受害者幻想打得粉碎。
许明磊呆呆地看着那张掉落在地上的送培申请表,看着上面的特区钢印和韩启明亲笔写下的推荐语,脑子一片空白,他突然爬过去,试图去抱韩启明的腿,哭得满脸是泥,拼命地用头撞击地面。
“韩主任,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您是在为我好,我被钱蒙了心啊,我不是人,我求求您在周总和齐书记面前帮我说句话吧,我真的不能坐牢啊,我求求您了!”
韩启明闭上眼睛,转过脸去,眼底满是泪水,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齐学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朝门外等候多时的清河特区经侦大队民警使了个眼色,两名民警随即走上前,将冰冷的手铐扣在了许明磊的手腕上,物理上锁死。
许明磊被带走后,谈话室里只剩下齐学斌、周远航和老陆三人。
老陆在屏幕上投放出最新的网络侦测流量,神色严肃。
“齐书记,许明磊把标签数据发出去的同时,姚子衡已经通过金陵那边的写字楼服务器,开始对咱们故意留出来的那个物理光纤接入盒进行撞库测试了,对方的技术人员显然等不及了,正在疯狂尝试各种登录探针,他们调了两个代理ip段,伪装成圣保罗中心和大众的技术端口。”
老陆指着屏幕,语气中带着几分技术上的笃定。
“华通那边的机房非常狡猾,如果发现有异常的网络嗅探,就会一键拉闸把所有服务器格式化,为了稳住他们,我不仅把下行流量卡在五十k,我还特意在后台的报文里模拟了咱们长鹏弱电调试板特有的握手应答延迟,给他们制造出一种因为大雨导致特区光纤信号衰减的真实物理假象,他们的那个黑客头子看到这个信号衰减,必然会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系统漏洞,会命令所有人在现场盯着进度条,不敢离开机房半步,这能为张支队突击提供万无一失的空档。”
齐学斌眼神微冷,从衣袋里掏出那部专用的红色加密电话机,大步走到窗前拨通了号码。
“张支队,我是齐学斌,长鹏这边的网络蜜罐已经彻底诱敌深入,锁定了对方在金陵华通商务写字楼机房的静态物理地址,数据流向完全确认,你们的口袋可以扎起来了,对,我送你这边会让老陆继续给他们放诱饵,用流量拥塞拖延时间,确保他们所有的技术骨干今晚都守在机房里,不给他们物理销毁硬盘的机会,辛苦金陵局的同志了,我们等你们的捷报。”
齐学斌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老陆,下达命令。
“老陆,按照原计划,把诱饵挂出去,流量下行控制在每秒五十k,给金陵局的物理突击争取至少三十分钟的合围时间,等张支队那边的突击枪声一响,咱们清河立刻切断所有泄密物理光纤,一网打尽。”
周远航此时也站在走廊一角,看着被带出来的许明磊,眼圈微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学斌,现在的年轻人,诱惑实在太多,功利心太重,一遇到挫折就容易走极端,我这个带教老师,真的没当好。”
齐学斌看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空,神色有些疲惫。
“这不光是年轻人的问题,远航,咱们的管理也做得很不够,以前光抓产值和速度,忽略了对底层技术人员和普通工人的心理关怀以及职称通道的倾斜,等这个案子结了,特区管委会要专门联合工会出台一个‘青年技术工人成长保障机制’,不能再让姚子衡这种人有可乘之机了,行了,人已经抓到了,咱们也该进行下一步收网了。”
许明磊被带走时哭着问齐学斌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齐学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低沉。
“你留的不是路,你替别人开了一扇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