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周蓉回来了。
她回来了,但也仅仅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事情是这样的。
冯化成被当地抓走后,周蓉便一个人返回贵州,想请单位出面作保,将冯化成保释出来。
起初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没有半分波折,但当冯化成的单位给当地打电话核实情况时,却出了问题。
因为………
冯化成,吃花生米了。
想捞人也得有机会捞呀,如今人都没了,还怎么捞?
周蓉彻底崩溃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怎么就突然吃花生米了呢???
临走时,她还特意问了当地的派出所,说案件侦办需要一段时间,让她耐心等待消息就行了。
可是,如今不过半月有余,怎么就人没了???
周蓉不甘心,她又再次找了冯化成的单位,请他们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三日后。
周蓉得到消息后,整个人都懵了。
冯化成被人举报了,举报内容涉及如下,劳改犯,作风不正,道德败坏。
劳改犯,是因为冯化成去贵州本就是劳改,本应该谨慎行事,结果人直接在火车站大胆行事,玩了这么一出。
作风不正,道德败坏,是因为冯化成觊觎工农未成年儿女,试图以工农身份为自己谋取争执外衣,想要减少劳改年限………
后面的内容,周蓉已经没有半点心思听下去了,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睁眼时,已是月余……
…………
周蓉到家是傍晚。
她提着帆布包,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领口处磨出一圈毛边,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窝陷下去两个浅浅的坑。
站在周家院门口,周蓉有些不知所措,踌躇不前。
待她做好准备推门而入时,李素华端着一盆水,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到周蓉的那一刻,愣住了。
虽然瘦脱了相,可李素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的人,她是自己的女儿周蓉。
“小蓉,你可算回来了,路上咋样?冯化成呢?咋没跟你一起。”李素华抬眼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冯化成的身影,有些疑惑地问道。
周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是发不出声音,她这段时间可哭了太多,太多次了。
这时候,李素华才看清周蓉的表情,眼眶是干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泪痕,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最底层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套在骨头架子上。
“小蓉,快进屋,妈给你熬汤喝。”李素华抓住周蓉的手,往屋里走。
那手冰凉冰凉,没有一点温度,骨节突出,没有半点血肉,李素华心里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进了屋,周蓉坐在炕沿,看着不远处躺在床上熟睡的玥玥,她眼角慢慢湿润了。
李素华给她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她在桌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周蓉的脸。
周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开口的时候嗓子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妈,冯化成没了。”
“没了?”李素华心里咯噔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周蓉点了点头,“他单位那边已经核实过了,确实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是在念材料一样,“劳改犯,作风不正,道德败坏,有人举报了他。”
“有人举报?怎么会呢?谁会举报他!”李素华语中带有几分疑惑。
“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周蓉一直重复地念叨,眼泪止不住地流。
“蓉,你说的他是谁?”李素华问道。
周蓉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三个字,“周秉昆。”
李素华愣了半拍,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确认,“谁?”
“周秉昆!!!”周蓉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李素华终于听清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了起来,最后重重地坐回了炕沿,语气带着一丝轻颤,“蓉,你怎么能这么说秉昆呢?怎么可能是他!他可是你弟弟。”
“除了他,还有谁?”周蓉擦了一把眼泪,开口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妈,你想想,冯化成在贵州那么多年都没出事,怎么偏偏这回刚说要回来就被人举报了?还有那些举报的内容,什么劳改犯作风不正,什么觊觎工农未成年儿女,这些事外人谁知道得那么清楚?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他。”
李素华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半晌才说:“可是,也不一定是秉昆呀,说不定是别人呢。说不定,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周蓉打断了她,嗓门拔高了半度,“冯化成人都没了,还有什么误会可?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如此狠心。”
李素华被周蓉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